榆城的夜空星星是被藏起来的。
酒精已经代谢了一部分,陆风炎把脸闷在沙发转角里,一动不动。
裴烬泡了一杯蜂蜜水,放在茶几,发出一声轻响。见陆风炎还是没有动静,他走到沙发边缘,伸手去捞人。
“客房收拾好了,先洗澡再睡。”
陆风炎猝不及防地被拉起,整张脸闷的通红。他下意识挣了挣,力道虚浮,酒后的四肢使不上劲。
“你烦死了,别管我,让我自生自灭。”他闭着眼蹙眉嘟囔。
裴烬钳制他胳膊的手没松开,平静地说:“一身酒气,明天你又要骂我不让你洗澡。”
陆风炎被整得不耐烦了,“啧”了一声:“我什么时候骂过你了?”
“……”
“没劲,不然你帮我洗?”
裴烬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他撒泼耍赖。
陆风炎反应慢了半拍,跳起身,端起蜂蜜水咕嘟几口灌下去:“……我现在就去洗。”
温热的水流冲过全身,紧绷的肌肉得到舒展。蜂蜜水慢慢在体内起了作用,酒意散了大半,浑身疲惫。
出浴室时,裴烬就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支着电脑,一手操控着鼠标。
这人真是……上学卷成绩,上班卷工作。
陆风炎擦干了湿漉漉的头发,走到沙发后瞄了一眼,原来裴烬是在写期刊论文。
同为天涯沦落人,陆风炎自是不相上下,从行李箱里取出笔记本电脑,一屁股做在他旁边,点开文档,着手修改论文。
两人互不打扰,埋头干活,犹如一对苦命鸳鸯。
裴烬指尖在触控板上顿了半秒,余光扫到旁边亮起的屏幕。
“你不睡觉?”
“你不也没睡。”
裴烬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当即合上电脑,对陆风炎说道:“睡觉。”
陆风炎不急不忙地看了眼手机,十几条未读消息瞬间涌上来。
「宋柯:你怎么突然消失了?」
「宋柯:我去,那你问了裴烬当时为什么走吗?」
「宋柯:你俩不会又好上了吧???」
「宋柯:算了,祝久久。」
消息末尾缀着一排黄色爱心。
和他说话有损智商。
陆风炎懒得回复这傻逼的消息,抬眼对上裴烬的目光,丝毫没了醉意:“不急,我有三个问题,得到答案,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裴烬的目光在手机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回陆风炎脸上:“你问。”
千言万语,他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想就着宋柯那样问他为什么离开,可再次见面这些空闲,他都没有主动提起,似乎也没有问的必要,反复拉扯太累了,他们都是成年人了,没力气刨根问底。
再多的解释,不如一句答案,好让自己彻底落地,真正放手。
陆风炎顿了顿,说:“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他想亲口听裴烬承认,这样或许他会心软。
客厅里没有多余的动静,窗外偶有车流声。
裴烬靠在沙发上,沉默片刻:“挺好的,能应付。”
简单几个字,又在撒谎。
这个回答太笼统,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周风的话都是瞎编的。
“行。”陆风炎胸腔起伏,缓缓吸进一口气,“那你为什么没有去洲大?”
或者说,我们不是约定了吗?你不是拿到保送资格了吗?你是在躲我吗?
裴烬放在膝头的手指收紧一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放弃了保送资格。”
陆风炎睫毛颤了一下,没出声。
“那时候事情堆在一起,我妈生了病,”裴烬朝他轻笑一声,避免对话太过压抑,“那里离洲大太远了,就没去。”
一句自愿放弃,轻飘飘地盖住了所有前因后果。陆风炎无法分辨出这个解释的背后还藏了多少东西。
“就这样?”
“嗯。”
多少年的交情了,裴烬当然知道陆风炎是什么性格。当年为了躲债,搬的地方偏,何珊不愿意放手,把事情闹得很难看,学校还曾劝退过他。
太多东西他都无暇顾及,那时候阅历不够,四处碰壁也是常有的事。
陆风炎安静的那几分钟里,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夺去了思考空间。
“最后一个问题,”他停了一下,“我听你同事说,你初中就有个喜欢的人,”后半截的声音低了不少,似乎并不想裴烬真的听清,“……是谁?”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现在自己还有去过问这些的身份吗。
陆风炎不敢去看裴烬,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艰难。
他原以为裴烬又会用他惯有的冷漠回应,可是没过很久,陆风炎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找台阶,裴烬抢先一步开口。
“我说过的,只喜欢你。”
脑袋里那根紧绷了七年的弦,在今天“嗡”地一声,断了。
自己大概是真的喝多了。
从七年前第一个吻开始,推开包厢门结束,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酣然美梦。
如果真的是梦也无妨,因为梦里的人是可以不告而别的,是可以既残忍又温柔的。梦是可以戛然而止的。
胸腔的心跳声让他觉得有点吵。
手掌压在沙发上面,摸着绒面,那是真实的触感,把他从梦的余温拉回了现实。
“裴烬。”陆风炎忽然出声。
临到坦白又说不出口了,下半句“你这个人特别不负责”堵在喉头。
他看着裴烬,眼睛像两口早已干涸的水井。该流的泪早在七年间流完了。
“我想知道你走之后的事。”
不要别人说的,只要从你口中得到的。
“你想知道哪些?”
“什么都可以。”
裴烬沉默了一阵。他在记忆里挑拣了一番,掐头去尾道:“高考来了北方念大学,一直到……”
我们再次相遇。
“那你妈呢?”
“……她病的很严重,一直在接受治疗。”
“她没空管你了吧。”
“嗯。”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差点让人误以为晚春的那朵花要开了,抬头才看见,眼里是一片死寂。
判决书下来了,上面写明——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裴烬,”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平稳,“你真的自由了。”
陆风炎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平静地宣告他们已经没可能了。裴烬盯着陆风炎看了很久,久到陆风炎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陆风炎,”裴烬嗓音沙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现在这样像在给别人做交代。
陆风炎眨了下眼,恍惚回到了十七岁。
然后他笑了,干涸的水井得到了一滴雨水,看着裴烬时,语气可以称得上柔和:“那说明我成长了,”尾音往上抬了一点,玩笑道,“你应该恭喜我吧。”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像在安慰裴烬:“真的,别来无恙。”
-
此后的几天,裴烬没再见过陆风炎。
黄老师倒也没哄陆风炎,待在酒店那几天他真就是无所事事,收尾工作大多都是李哥的活。
虽然陆风炎得到了短暂的“假期”,但他也没闲着,在酒店的三天都在修论文,不然就是韩旭拜托他带点土特产回来。
结束了出差,陆风炎论文也改的差不多,该回去继续当“牛马”了。
外面是阴天,风有点潮。陆风炎办理完退房,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忽然瞥见酒店正门旁边的柱子底下,裴烬站在那里。
一件薄外套拉链敞开,手插在兜里,人靠着柱子,不知站了多久。
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你要走了?”裴烬没有回答他的话。
陆风炎把行李箱往前推了一厘米,对他没话找话行为感到可笑,随口说:“对,结束了。”
裴烬:“……”
两人之间僵持了一会。陆风炎发觉自重逢起他们多数时间都在沉默,可他们之前明明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你站多久了?”
“刚过来。”
陆风炎瞥了眼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嗯”了一声。
“所以你过来干什么?”陆风炎偏头笑了一声,客气得很,“裴工,你总不能是来这吹风的吧?”
如果七年前的陆风炎情绪都写在明面上,藏不住事,那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陆风炎,说话却是滴水不漏,连笑也收着分寸。
“来送送你。”他说。
陆风炎掀了掀眼皮,只一眼就把视线落在别处:“裴烬,”声音比刚才轻且冷一些,“我不管你是抱着什么目的,”风吹得头发往后倒,他顿了一下,“都算了吧。”
“我们可以是同学,是校友,是合作伙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划界,“其他的就止步于此。”
四月天的榆城像是要下雨了,风也变了味。
“我说过,得到答案,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说完,他没再去看裴烬的表情,把行李箱的拉杆往上提了一截。
我不在意那些了。
话音刚落,裴烬伸手攥住他,力道使得重,箍得人手腕生疼。
陆风炎扭动两下,没挣开。
裴烬抬起另一只手,那中指上,戴着一枚银戒。
戒指已经很旧了,银面轻微氧化暗沉,本体却没有一点磨损的痕迹,瞧着像细细保存了很久。
“那这个呢,”尾音颤了一下,“也要算了吗?”
陆风炎指节泛出青白,呼吸急促起来,人往后偏了半步。
那几乎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后退。
夜间月光下染红的戒指还历历在目,那时他一个人站了很久,看着那点血从戒指底下渗出,分不清是疼,还是清醒。
他掐着自己的手心,用了点力,才把自己从旧事里拉回来。
低垂着眼,陆风炎哑声道:“小时候不懂事,随手给着玩的。”
陆风炎能感觉到,那只握住他的手僵了一下,却还是不肯松开他。
僵持片刻。裴烬握住了陆风炎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陆风炎手指蜷了一下。
那里的戒指箍得很紧,和裴烬手上的是对戒。
“随手给的,也会一直戴着吗?”
两只手靠得近,形成一暗一明的对比。
陆风炎嗤笑一声,如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忘记摘了。”
随后,他左手很自然地举到裴烬眼前,捏住那枚银戒的边缘,轻轻摘下来。戒指套了很多年,指根处都留下一圈浅淡的白印。
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眼戒指,随手一甩。
银戒从两指间飞出去,在灰白的天光里闪了一下,很轻地落进旁边的绿化带里。
那片冬青叶子层层叠叠,密得连缝隙都看不太清,戒指掉进去,连个声响都没有,不费些时间,怕是找不到的。
裴烬愣怔地看着那块地方。
“好了,”陆风炎说,“我们一别两宽。”
他拉起行李箱,转身朝路边走去。
上了车,陆风炎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听着窗外车流呼啸而过的声音,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左手抬起来时,他想像往常一样去转动中指那枚戒指,却摸了个空。
手放回膝盖上,过了几秒,又换到另一边。来回挪了两次,好像怎么放都不对。
胸口闷闷的,陆风炎猛吸一大口气,却怎么也不够。
手机屏保显示出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
“师傅,前面能掉头吗?”太久没喝水的缘故,他嗓音有些干。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怎么了?”
“有个东西落下了。”
“什么东西啊,重要吗,”司机瞥了眼导航,“这马上快到了呀。”
“很重要。”
往会开的几分钟里,陆风炎头抵着窗,视线紧盯着外面,裴烬已经不在那里了。
推门下去,几步走到那片冬青丛前,翻找起来。
四月的地面潮湿气钻进鼻腔,泥土味混着叶子腐败的气息浮上来,一寸一寸地翻。冬青叶子边缘很硬,刮得他指节上多了几道浅浅红印。
戒指像被泥土吞噬了般,陆风炎换了好几个角度,还是没有。
明明记得当时就是看准了丢在这里的……
直起身时,蹲久了腿有点发麻,陆风炎转身走回酒店大堂。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笑了笑:“您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你好,我想问一下,门口那片绿化带刚刚有没有人清理过?”
“绿化带?”小姑娘愣了一下,摇头,“没有的,今天保洁阿姨请假了,您……丢东西了吗?”
“嗯,一个戒指。”
“那确实有点难找,需不需要我叫两个人帮您一起找找呢?我们酒店门口有监控的,如果是重要的东西,可以帮您申请调看录像。”
陆风炎运气不好,这几年倒霉惯了,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我赶时间。”
他说完,正要转身离开,小姑娘突然叫住他。
“那您这边要留个电话吗,我们找到了联系您。”
陆风炎半侧着身,笑了一下:“……不用了。”
没有特殊情况,他也许再也不会来榆城了。
为了一个七年的旧戒指,似乎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