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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笑话

包厢里的彩色射灯在顶上缓慢转动,酒水与果盘的甜香,裹住满是人声。

蒋总和李哥结束了合唱,笑声还浮在空气里。

陆风炎后背陷在沙发角落,摆明了不想和任何人交流的模样。可这一幕落到蒋总眼里,就是不爱社交,融不进去。

人到中年总喜欢为别人担忧。蒋总在刚刚饭局就很满意陆风炎的能力,这会儿自然是当自己人关心着。

他走过去,把话筒递到陆风炎面前,带着东道主的热络,半是招呼半是不容推脱:“小陆,别一个人闷着啊,合作谈成了就该高高兴兴的嘛,你也来吼两嗓子,放松放松。”

话音刚落,包厢里同事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原本的闲谈声都淡下去。

李哥站在后面,飞快朝陆风炎眨了眨眼,隐晦地递来提醒。

满屋子人都在看,这种场合,蒋总主动开口邀约,当众回绝等于驳了人家面子。陆风炎此刻脑力近乎透支,一时半会儿竞想不出得体又不扫人兴的托词。

陆风炎沉默几秒,只能伸手,接住那支递过来的话筒。

旁边几个一直在观察情形的同事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立刻跟着起哄。

“正好咱和裴烬同事多年,还听过他唱歌呢!”

“对啊,让裴烬一起上去合唱吧,搭个和声怎么样!”

视线当即转向沙发那头的裴烬。

裴烬坐直了身体,彩光从他轮廓上滑过,声音压在嘈杂的背景音乐之上,清晰可闻:“我都行。”

他抬眼,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到陆风炎身上。

起哄声稍歇,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陆风炎。

陆风炎:“……”

捏着话筒的指节收紧,这时候拒绝显得太过刻意,好像在躲着他似的。

“随便。”

陆风炎低头操作一通,裴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你唱什么?”裴烬问。

陆风炎手上的动作愈发烦躁:“你会什么。”

“你点什么我会什么。”

“……哦。”

屏幕上跳出《特别的人》歌曲封面,几秒空白过后,伴奏响起。

陆风炎指腹贴着冰凉的筒身,目光牢牢盯着跳动的字幕,刻意不去看身边的人。他开口,嗓音融合伴奏,唱出主歌。

等段落推进,裴烬才叠上和声,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完全不喧宾夺主。

清淡平稳的声线同陆风炎的音色交织缠绕。

有那一瞬,陆风炎几乎要听不见伴奏,耳侧不断萦绕着裴烬那道贴上来的和声。

明明时隔这么久,他们之间的默契,却一点都没有消散。

一曲歌毕,蒋总不知何时同李哥喝起来了,两人互搭着肩膀,兴致高涨,似是要当场拜把子结兄弟。

蒋总抬手拍了拍大腿,笑着高声称赞:“不错不错,你们两个人搭在一起,天作之合啊!”

周围同事也跟着吹捧附和。

陆风炎也笑着点头。

这蒋总怕是喝醉了,胡乱用词。

蒋总伸手捞过桌上那瓶马爹利名仕,手腕微倾,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流入陆风炎面前的杯中,淡淡的果木香气随着动作漫开在空气里。

他抬手将斟好的杯子里兑了点饮料,往陆风炎面前推了推:“今天项目谈的顺利,大家都高兴,来,小陆陪我喝两个。”

陆风炎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微微迟疑。这段时间在公司实习,跟着参与过几次应酬,酒量已经恋上了不少,但保不齐有意外。

就在他抬手准备去敬酒时,身侧的裴烬往前半步,拦下了酒杯。

“他喝不了多少。”

这话是对蒋总说的。

蒋总手上动作一顿,脸上依旧挂着笑,没有半点不悦,打趣开口:“哦?小裴这是护着人呢?”

陆风炎侧头瞥了裴烬一眼,越过裴烬拦酒的手,语气染上一层疏离的客气,划开清晰的距离:“不用了,我现在酒量好多了。”

说完,他收回视线,向蒋总道:“蒋总,我敬您。”

蒋总朗声一笑,举着自己的杯子和陆风炎碰杯:“好好好,小裴我看你啊,还是少了解小陆啦。”

众人见此情形,收回了吃瓜的视线,一个两个都不敢吱声。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氛围松了大半。桌上的马爹利名士已经下去大半瓶,蒋总手肘搭着裴烬,和他聊起了行业内的项目,进展算法落地的难点,偶尔扯几句校企合作的前景。

很显然,陆风炎低估了白兰地的威力,几杯下肚,头脑发胀,又躲在沙发里微醺。

周风老早就在打探陆风炎,又经过了刚刚那一幕,越想越不对劲。

他又巴巴凑上去套话:“诶,你们真的是老同学吗,我怎么感觉你俩好像不太对付啊?”

酒劲上来的陆风炎着实不太好受,几度试探给他问烦了,不耐道:“你不和他也是高中同学,自己问他去啊。”

周风笑了笑,没把陆风炎情绪上头的话往耳朵里进。

“哎呀,裴烬他刚来我们学校的时候可高冷了,总把自己封闭起来,都没和人掏过真心话,我这挺好奇,他一直都这样吗?”

“……对啊,”陆风炎翻了个身,嘟囔道,“他一直都这样,什么也不和人说,只知道自己扛着,很烦人。”

听到这,周风如同是终于找到了知己般,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回去:“就是说啊!他当时刚来我们学校,入学考试就把我们年级第一给刷下去了,我就奇了,这么个大学霸干嘛想不开转到小县城的学校,而且和他去交朋友没一个成功的。”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和他认识的吗,”周风靠近陆风炎耳边,继续说,“有一次,我和我朋友周末下馆子,然后就碰到了他在那里当服务员,那时候高三啊,我后面才知道他一边打工一边读书,说实话挺震惊的,我经常能看见他在餐厅里端盘子干粗活。”

“一直到高三毕业,别人都在毕业旅行,他呢,刚放假第一天就在干兼职,一双手全是冻疮,一个年级第一在餐厅里忙来忙去,”周风说着独自叹了口气,“我看着都觉得,真他妈造孽啊。”

“我们后来考到了同一个大学还是室友,才和他搭上话,那阵子他没课就跑出去兼职做家教什么的,日子过得太拮据了,我看不下去,时不时以各种理由请他吃饭,偏偏他还会用各种方式还回来,绝不欠一点人情。”

陆风炎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住。酒精带来的那点困意,被这段话撕开了一道裂口。

周风的话一字一句跳进他耳窝。以前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裴烬过得好不好,他都要从别人口中知道。

七年前,裴烬一声不吭的离开,他无奈放下一切,七年后,他再也骗不了自己,裴烬过得一点也不好。这个念头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每晃一下,都在提醒着,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那他……”再开口时,嗓音染上了哽咽,“他这几年有谈过恋爱吗?”

周风瞥了眼陆风炎,包厢内灯光晦暗不清,只当他是喝醉了酒,摇头道:“他就跟有性冷淡一样,大学的时候可受女孩子喜欢了,不过他说,自己初中的时候就有个喜欢的人,那些爱慕者就不欢而散了。”

“后面的我也不太清楚,他本科提前一年毕业,申请了直博,我小学留过级,比他大两岁,最后混了个硕士出来当牛马了,他现在可是导师心尖宠,校企联合培养。”

陆风炎眼底蒙着薄浑,眼尾泛红,不知是被酒精浸的,还是情绪染红的。他轻声自问:“裴烬初中喜欢的人……是谁?”

-

接近凌晨一点,今晚的应酬可算是散了场。

晚间的榆城气温骤降,冷风撞上来时陆风炎不设防一哆嗦,也吹醒了一点酒气。

原以为晚上那场应酬结束就可以动身返程,砺原还在等着汇报,论文修改的截止日期也压在头顶,本想不用订酒店,直接赶航班在飞机上过一夜,现如今全乱套了。

「黄老师:小陆啊,你这边再到榆城待两天休息一下,不急着回来,太晚没住的地方你问问小李跟他挤一晚哈。」

两小时以前发来的消息。陆风炎抬头看,李哥已经叫了辆车跑没影了。

陆风炎:“……”

出差就是一个巨大的套路。

凉意顺着单薄衬衫往骨头里钻,他垂着头,指尖按压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有一件带着木质香的外套罩在了他肩上。

回过头,身后站着裴烬,那件原本穿在他身上的外套现在在自己肩膀上。

陆风炎低垂着眼,余光瞥见,胸口那果真有一枚罗盘胸针,和他当年送给裴烬的款式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看向裴烬,眉头微蹙着,刚想说不用,裴烬就像是窃取了他的心声,说:“昼夜温差大,你披着吧。”

陆风炎扭回头,没脱下递回去,也没有道谢。静静低头翻开附近的酒店。

无一例外,附近各家酒店名字旁边都显示“满房”。

从包厢出来的人差不多都走没了,KTV门口只剩裴烬和陆风炎。

屏幕反复滑动,刷新页面,结果没有半点变化。陆风炎盯着一排排灰色,越来越焦躁。

也不见榆城有这么多人,一间房都不给留啊。

思考了几秒,陆风炎干脆换了平台,查询起了最近航班。

“高空环境会放大酒精效应,安检不会让你过的。”裴烬在旁平静地说。

陆风炎真的很想拿一卷胶布给他嘴巴缠上。

“你现在要走?”裴烬又问。

陆风炎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莫名烦躁,他没好气地说:“不然呢?”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扬了扬下巴:“那你拉个行李箱来干嘛?”

“……”陆风炎被他这话噎住,本不想回复,而酒精麻痹了神经,他咕哝道,“不知道啊,我导师说这样显得我比较商务一点。”

裴烬笑了笑。

过了片刻,陆风炎才觉得有些尴尬。这句话不就明摆着在说他被导师骗过来,说是速去速回,结果转头就把自己甩这了吗。

陆风炎偷瞄一眼裴烬。他不会觉得我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帮忙数钱的蠢货吧。

裴烬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朝陆风炎说:“走吧,带你到远一点看看有没有酒店。”

刚在KTV李哥光顾着和蒋总喝了,而其他同事见他身上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势,一个个也没敢找他喝,倒是陆风炎看着老实,被灌了不少。

之前应酬大部分喝啤酒,白酒他都很少碰,这洋酒他先前只喝过一两次。

早知道不逞能了。

陆风炎当然不乐意坐他车,往后撤了小半步。

他用剩下为数不多的脑子想到一个坏心眼,撇了撇嘴,酒气往外飘:“收钱吗?”

裴烬:“?”

陆风炎屁股往行李箱上一坐,顺着往下抱怨:“哦,我今天从机场随便打了辆车过来,三十公里左右吧,你猜多少钱?”

没给裴烬说话的机会,陆风炎模仿起白天那名司机的腔调,脱口而出:“三百!”

醉意推着他继续往下吐槽:“你们榆城物价高,我明儿就自个买机票回去。”

裴烬愣了一下,又低笑着哄他:“那我给你报销。”

有钱谁不要啊。陆风炎刚想掏出收款码,又停住,朝上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留着花吧。”

最后陆风炎是被裴烬“绑”到副驾驶座的,在城郊绕着找到几家为数不多的酒店,都是满房状态,再不济就是前台无人的情况。

裴烬扫了眼车载屏幕上跳动的时间,凌晨两点半。

车子停在街边一盏路灯下,裴烬语气平淡:“附近没有酒店了,再去远点你今晚就不用睡了。”

陆风炎默默不语。

裴烬盯着他侧脸,说:“去我那睡吧,不远。”

几乎是一瞬,陆风炎从靠背上弹起身,一口回绝:“滚,我去睡桥洞也不去你家。”

“……”

片刻后,陆风炎出现在了裴烬家门口。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裴烬把陆风炎递过来的外套搭在了一旁衣架上。弯腰拿出一双备用拖鞋,放在他脚下。

酒意拖慢了陆风炎的思绪,他环顾一圈室内简洁的陈设,不知怎的就跟他回家了。

如同领导巡查领地般,胡乱扫过四周,突然在玄关柜停下。

柜子台面摆着零碎物件,而那其中最扎眼的便是一个相框,里面欠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

浑身一滞。

是那年元旦晚会的合照。

这张照片当时出来后,每个人都拿到了副本。

事到如今,那些少年时代的热忱与眼泪,依旧记忆犹新。

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刹崩塌了。酒精击垮了头脑,他冷着嗓音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烬闻声回头,看向他所指的那只相框,神情添上一丝落寞。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该怎么说呢,全部坦白,那也并不能成为原谅的理由。

他只能低声回:“没什么意思。”

又开始逃避了。

大概是因为酒精的缘故,陆风炎开始有些头疼。

既然当年能做到一声不吭地离开,那为什么要保存这张照片,又为什么要留着胸针,这些还有任何意义吗?

不管裴烬是怎么想的,他都只觉得荒谬。

人怎么能在狠心的同时又心软。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很矛盾。

可想法刚冒出头,又被他摁死了。

在认为裴烬矛盾的同时,其实自己比他还顽固。

人最大的缺点的就是太过自以为是,几年并不能熬平一切,幻想如果重逢时,他能平静地面对裴烬,能对回忆一笑而过,甚至认为,自己已经能完整的把这个人从生活里剔干净。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只需要裴烬站在他眼前,之前的想法全是在放屁。

真是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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