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抵达榆城国际机场,请您带好随身物品,从前往后依次下机,感谢您乘坐本次航班……”
广播声在机舱穹顶荡开,人流顺着队伍走出廊桥,踏入航站楼大厅,大片玻璃承接室外天光,在抛光地砖投下亮斑。
陆风炎取了行李,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拉着行李箱,韩旭十几条语音轰炸过来,简单回复几句,屏幕上方又弹出电话。
“小陆,落地了吧?”听筒里传来导师温和沉稳的声音,语气带着熟稔的关照。
导师姓黄,在学术圈有一番作为,对陆风炎颇为关照,私下里也和他很聊得来。
陆风炎这头的噪音有些嘈杂,他边拿着手机接电话,一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老师,我刚到,还在航站楼。”
“哈哈,那就好,辛苦你赶这一趟。”他笑出声,语调轻快,“这次横向课题的对接晚宴定在七点,我给你发了个定位,你等会儿直接过去,路程不会太赶。”
“好的,我会把握好机会,谢谢您。”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黄老师叮嘱道,“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今晚重点就是敲定一下项目合作方案,谈完就回来,甭管其他的昂!”
这趟出差对已经研三的陆风炎而言,也不全是坏处,在公司和学校要被导师催论文,连轴转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以龟速提交了,还得日夜担心能不能过,答辩又安排在五月,忙的脚不沾地,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好在砺原科技和初元研究所的合作项目一直都是他在跟进,而砺原和黄老师有合作,这次要是成了,于公司与他都是收益颇多。
刚挂断电话,教务员就发了消息过来。
「教务员:小陆,本轮盲审结果已出,登录系统查询就可以了。」
页面加载完毕,盲审意见栏最终结论写着:修改后答辩。
陆风炎:“……”
算了,比预想的要好一点。
余光瞥了眼时间——六点十四分。
完了。
脚下步子骤然加快,行李箱滚轮在地砖上急促滚动,出了机场,也来不及管是不是黑车,放好行李就出发了。
榆城是一座偏北方的沿海城市,春末的傍晚天色暗得慢,落日把海面和街道一并染成浅橘色。这还是陆风炎第一次来这。
一路抵达地点,一看时间六点五十五分。
“踩点大王”陆风炎松了口气,还好机场离市区不远。
三十多公里的路程,司机一路抢道超车,报出价格那一瞬陆风炎人都是懵的。
“三百。”司机头也不回地把收款码递到后座。
陆风炎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百啊,都这个价!”司机粗犷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再次催促道,“拿好东西赶紧下车吧,我后面还有单子呢,别耽误我赚钱啊!”
草。
打到黑车了,今天真是事事不顺!
陆风炎没时间跟他争辩,抿着唇无奈吃了个哑巴亏。
踩着地面,车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我发誓,这次出差回去后再也不来了!陆风炎憋着气,愤愤离开。
把行李放在了前台寄存,服务员快步上前,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带着他穿过大堂,往宴会包厢方向走。
暖调灯光铺在大理石地面,这家餐厅光看表面,那商务宴请风格就拉满了。服务员把他带到包厢,陆风炎抬手简单理了理褶皱的衣料,挂上一副标准的商业假笑。
拉开门的一瞬,包厢里的说笑声混着茶水的热气溢出来。
“不好意思,飞机晚点了。”他垂着头跨过门槛,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底色偏淡偏冷,全然听不出方才赶路的焦躁。
砺原的业务负责人姓李,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向陆风炎招手道:“小陆来啦,快快快,进来坐。”
陆风炎应声抬眼,刚迈步就被定住了,原本挂在脸上的假笑消失的无影无踪。
正对着包厢门,暖光落在对方肩线,他们四目相对。岁月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们依旧是彼此魂牵梦绕的模样。
握着门把手的指节收紧,周遭的交谈声仿佛瞬间退远,只剩下耳边模糊的嗡鸣。
兜兜转转,时过境迁,记忆中的裴烬没有太大变化,还是他年少时熟悉的样子。
跟上一次幻想的没差,裴烬穿着薄款黑色polo衫,进门脱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非要说的话……可能比想象中多了点禁欲的感觉。
“还杵那干嘛?”李哥站起身,拍了下陆风炎的肩膀,依次向他介绍,“这是初元的负责人,蒋总。”
陆风炎怔然片刻,随即恢复了应酬的假笑,朝蒋总握手:“蒋总,久仰大名。”
蒋总年纪和李哥差不多大,体态圆润,是个标准中年干部的形象。
闻言,他笑着握手,神态随和自然,丝毫没有上位者的压迫感:“陆同学,早就听老李经常提起说,你们砺原的算法工程师是个牛人,年纪轻轻有一番作为啊,今天总算见到本人了。”
陆风炎微微颔首,声音维持着那股子笑意:“蒋总高看我了,劳你们等我,实在不好意思。”
李哥顺势侧过身,目光落向圆桌另一边:“这位是初元的算法研究员,裴烬。”
陆风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视线顺着李哥的话转向那人,脸上褪去了那副客套温和。
他忽然想起,今天已经是第七年了。
缘分怎么能这么浅又这么深。
即便心绪万千,他也明白不能失态。
周围几道目光移过来,陆风炎面上得体,语气听不出波澜:“裴工,别来无恙。”
裴烬抬眼,脊背挺直,不必刻意仰视。目光轻扫过陆风炎眼底浮起的淡青,唇角牵起一丝弧度:“好久不见。”
满桌人陷入安静,视线不约而同的汇聚在他们身上。
还是李哥先反应过来,没让场子继续冷下去,接过话头:“诶,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啊!”
“嗯,高中同学。”
“这么巧!”坐在裴烬旁边的男生发话了,“我和裴烬是在高三认识的!”
说完,他便起身去和陆风炎握手:“你好你好,我叫周风,是这次合作的助理,也是裴烬同事。”
陆风炎笑着点头,和桌上所有人都握了手,全程流畅自然,一点不像初出茅庐的实习生。
唯独裴烬,他是直接略过的。
就像两个人之间,默认跳过了这个礼节。
见裴烬的视线就没从自己身上下来过,陆风炎又回头,对他浅笑道:“都是老朋友了,就省去这些吧。”
裴烬低头扫过他藏在身后的左手,光线下,中指那处地方闪了闪。
“嗯。”
他太了解陆风炎了,这省略握手的动作底下暗含着什么情绪,旁人看不出来,裴烬却是一清二楚的。
桌上其他看热闹的人听这话,也收敛起来,暗自猜想,这俩人若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表面客套的普通同学。
陆风炎这一顿饭吃的可谓是千辛万苦,耳边轮番响起蒋总、李哥聊项目的声音,事关合作能不能成,他们作为乙方,不得半分松懈,而裴烬的目光,自他踏入这间包厢起就没移开过,想躲也无处可逃。
明明是公事场合,这人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蒋总话锋一转:“小陆,你觉得怎么样啊?”
砺原和初元这次合作打算共建一套算法能力平台,产权归两家所有,后续对外授权商用,利益共享。砺原负责模型改造与线上部署,初元深耕理论研究。
陆风炎避开裴烬的视线,维持着职业层面的平稳:“工程需要保障模型在多种业务环境稳定运行,同时预留迭代空间。”他笑着把问题抛给裴烬,“关于模型泛化能力和推理时延之间的取舍,裴工这边有没有预设好权衡标准?”
“有预设底线,工程自然也不能突破这个底线,”裴烬迎上他的提问,话接的游刃有余,“不然模型本身能力受损,这套平台就失去意义。”
陆风炎:“……”
合着这人在听啊,真能一心二用。
陆风炎浅扯一下唇角,不落下风:“理论方案也得留出改造余地,不然到了实际部署环节,很多场景根本跑不通。”
一来一回,暗流涌动,周风拿着平板,简单记下对话。
蒋总见状哈哈大笑,开口缓和气氛:“不错,有分歧就有商量,这个内容啊你们后续单独对接就行了。”
饭局快到十点才结束,核心共识顺利敲定。
合作谈成了,李哥当即喜笑颜开:“那项目先敲定,细节什么让小陆和裴工商量好啊。”
陆风炎颔首,可算是应付过来了,打开手机正要查航班连夜跑路,对桌的蒋总又发话了。
“合作愉快,”他抬手一拍桌面,“咱们也不急着散场好吧,我代表初元,大家一起去KTV热闹热闹,就当庆祝项目谈成!”
话音刚落,桌边几人接连应声附和。
果然,人倒霉起来,喝水都呛。
裴烬起身时,拿起他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陆风炎下意识多瞟了几眼。
黑色外套左上方扣着一枚金属罗盘胸针。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出了包厢,陆风炎走在李哥后面。
“哥,不是说我谈完合作就可以回去了吗?再晚时间来不及了。”
李哥:“你又没对象的急着走干嘛,蒋总兴致来了那肯定不能让人不高兴了呀,多呆几天得了,就当带薪休假了。”
陆风炎:“……”
李哥不愧是久经职场的老手,PUA的本事都快让陆风炎相信这是好事了。
榆城是座没有夜生活的城市,这才十一点,大多店铺都关门了,跑到城郊好不容易寻到家二十四小时KTV。
路途陆风炎不由感叹,这个蒋总意志力够强的,说要去就绝不反悔。
进到包厢里,陆风炎心里烦闷的要死,又碍于公共场合不能表现出来。
左右进入娱乐阶段,他也懒得一直装,找了个离裴烬远的单人沙发瘫坐下来,握着手机随机挑选了一个倾述对象。
「随:宋柯,你猜我今天遇见谁了。」
「宋柯:谁啊谁啊?」
「随:?你这个点不用睡觉?」
「宋柯:我经纪人给我放了几天假,你别转移话题!」
「随:哦。算了,我不想说了。」
「宋柯:我靠,说话说一半是要被吊起来打的。」
陆风炎嗤笑一声,刚退出对话框,宋柯的消息还在后面穷追不舍。
「宋柯:给点提示啊!」
「随:高中同学。」
「宋柯:和我熟吗?」
「随:……算吧。」
宋柯当即发了一堆他现在还叫的上号的名字,陆风炎统统没有回复。
「宋柯:到底是谁啊?」
对话框沉默几秒。
「宋柯:我靠……不会是……」
「宋柯:总不能是裴烬吧?」
息屏。
蒋总和李哥在前面拿着话筒对唱一首老歌,旁人或是说笑或是跟着旋律轻哼,气氛热闹。
陆风炎本来就是被强制拉来的,情绪不高,想到今天刚被驳回的论文更是火上心头。
“欸,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跟大家一起玩啊。”周风手里拿着饮品,挪到他旁边。
各种压力悬在头顶,加上猝不及防的重逢让陆风炎身心俱疲,奈何初元这边的人对这个裴烬的老同学好奇心太强。
“不用了,我歇会儿,你们玩吧。”陆风炎侧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
不得不说,他连续被压榨了大半个月,每天平均睡眠在四个小时左右,现在逃离了高压环境时刻都想睡觉。
周风没听懂话外之意,以为他单纯比较内敛,八卦的心可是止不住一点。
“我有点好奇啊,”周风悄声道,“你和裴烬真是高中同学啊?”
陆风炎略感无奈,但表面人设不能塌:“对啊。”
“哦——”周风拉长了音调,显得意味深长,“那你是哪里人啊?”
“江城。”
周风低声重复一遍,可是想起来了这座边远小城。
一旁有吃瓜的同事听到了,朝周风扬声问道:“诶,榆城离江城多远来着?”
周风思索一阵,摇头说:“不知道啊,裴烬不就从那边过来的,你问——”
“两千五百五十五公里。”
一道清冷的嗓音打断了周风的话。
陆风炎茫然抬头,循着声源望去,正对上裴烬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