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陆风炎这阵子恨不得变成八爪鱼，再不济就学个分身术。
论文改了三版，数据跑了两轮，昨天晚上还不容易把最后一版终稿敲定，今天一大早就去找导师签字。
从学校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太阳有点晃眼，他不自觉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嗡嗡震响。
“哟，大明星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哎呀，这不最近忙吗，我这不刚杀青就来关怀我好兄弟的精神状态了。”对面传来宋柯的声音。
陆风炎：“亏你还记得我。”
宋柯：“对了，阿媛让我叫你有时间去她那复查。”
“怎么了？我最近要在公司搞合作。”
宋柯那头的声音硬挺起来：“就是因为这些啊，你最好挑个时间乖乖过去，不然我抓也给你抓去。”
陆风炎被晒得人都蔫了，找了颗老香樟靠着，随口应道：“再说吧。”
“没有再说这个选项。”宋柯隔空投送一个白眼过去，又继续说，“对了，你上次出差碰到……那谁，是在榆城吗？”
陆风炎倒是坦荡回话：“对啊。”
“这不是巧了，”宋柯嬉笑道，“我这几天刚好要去榆城拍个广告，等我好消息！”
对方快速挂断了电话，陆风炎听得稀里糊涂。什么好消息啊……
还没来得及多想，李哥的电话又弹了出来。
“小陆啊，在忙吗？”
“没有的，有什么事吗？”
李哥那边声音略微吵闹，他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初元那边的合作出了点小问题，裴工的意思是说要辛苦你再跑一趟榆城，线下面谈决策方案。”
陆风炎：“……”
这个人到底想干嘛。
“毕竟人家是甲方，事关项目，”李哥见电话那头沉默，追话道，“你就当帮哥一个忙，跑一趟，后面转正的事情哥帮你盯着，到时候再给你申请一个项目专项津贴。”
陆风炎嗯了一声。
左右躲不过。
-
榆城和五月和南方不同，春来得晚，也走得急。
五月初的北方，春天其实已经走到了尾巴，路边的榆叶梅谢了，盛极而落铺成了粉色的碎瓣地毯。
傍晚的西边压着一线橘红。
宋柯戴着黑色口罩从商场里出来，耳边的电话刚挂断，就看见隔壁甜品店，裴烬的身影一闪而过。
世界还真小啊。
手机揣回兜里，他几步追了上去。
甜品店玻璃门自动弹开，冷气裹着奶油味扑面而来。宋柯一眼锁定目标，拍了拍在收银台结账人的肩。
“好巧啊，在这儿遇见了。”
裴烬回过头。他先是愣了一下，眼前的人把自己包的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
七年了，大家似乎都没怎么变。
“是挺巧的，来这出差？”
“对啊，阿炎告诉我你在这，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裴烬付完款，浅笑着点头。
还是那样对谁都疏离的笑。
宋柯看了眼时间，偏过头说：“晚上有事没？”
“没有。”
“那正好，难得碰上，去酒吧喝一个？”
裴烬又笑着拒绝：“我不会喝酒。”
宋柯也笑，却并不作退让，调侃道：“你都跟阿炎喝过了，怎么，不给我面子啊？”
大概知道躲不过了，裴烬没办法，只得反问：“你不是演员？”
宋柯抬手挠了下后颈，尴尬笑：“我啊，现在就演点小配角，没那么多讲究，走吧。”
清吧藏在城市一角，门面很低调，只有一块磨砂玻璃招牌，暖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空间不算大，桌椅之间留足距离。
这会儿正是下班时间，来了不少客人闲聊小酌。
宋柯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手肘撑着木台边缘。
没想到多年之后裴烬又给宋柯上了一课。刚刚还口口声声说不会喝酒的裴烬，被宋柯灌了几轮酒下来，仍是屹立不倒，只稍微有些上脸。
反观他自己，一杯接着一杯，当白水一样下肚，酒精顺着血管往上涌，脸颊烧起一片热红。
“靠，我不和你喝了，”宋柯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你不是说你不会喝吗？！”
裴烬晃动着手里的酒杯：“这个度数低。”
宋柯揉了揉发烫的脸颊，他斜看着摆在裴烬面前的威士忌，闭上了眼。
调酒师安静擦着高脚杯，布料摩擦玻璃的声响混入背景低缓的乐曲里。
吧台上方筒灯落下来，在两人之间透出一块柔和光斑。
“说起来，以前咱们聚餐，也没见你喝过酒，”宋柯感到视线发虚，他唉声叹气，“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好多事，现在回头看，跟做梦一样。”
“那时候太年轻了，我还以为咱五个兄弟永远不会有道别。”
抿了一口酒：“算了，不提这个了。”
灯光下切割出明暗分界，酒液静置，杯壁凝结的水珠坠落在木台。
良久，裴烬开口：“说说吧。”
宋柯眼里覆盖上酒后浮起的薄雾，疑惑看着他。
“我走之后，你们过的怎么样。”
记忆像蒙了层灰，风一吹，呛得人格外难受。翻来翻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澜，大多只是寻常小事。
“你走之后啊……”他支着下巴，大致挑了一些来讲，“阿炎闷头难过了一阵子，但跟着暑假一过，他数学一路开挂，分数往上窜得吓人，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你附体了。我出门走运，被星探看上了。阿媛考去了首都，被我死缠烂打了好久，最后跟我在一起了。磊子和阿砚他俩啊，去年在国外领了证，现在还在那边工作。”
裴烬认真听着，完了又问：“还有吗？”
宋柯指尖在吧台上轻敲两下。本该沉在记忆底下的片段翻涌上来——高二暑假里，陆风炎常常到处跑，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或许是在找谁。作息乱七八糟，好几次把自己身体拖垮送去医院……
往事沉甸甸，他斟酌片刻，咽了下去。
摇摇头，语气重回松散：“没什么了，日子一样往前走，我也没那个实力考上洲大，后来的事情你就得问他朋友了。”
裴烬没再应声。
宋柯仰头把杯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玻璃杯放回吧台。酒劲不住往上冲，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莫名跟着起来，不禁为陆风炎打抱不平：“裴烬，说实话，你当年抛下我们所有人，一走了之，真不够意思的。”
话毕，他食指戳了戳裴烬胸口处。
回想那时候陆风炎的状态，眼眶里的泪险些溢出。
“对不起，那时候……”裴烬顿了顿，小声道，“我以为没有别的选择了。”
如果那时可以慢一点，沉下心来做决定，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酒劲带来的火气散得快，宋柯在暗处抹了一把泪。
旧事翻出来也没有办法得到改变，那些郁结只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冒出来，让人叹一口气，除此之外毫无用处。
“都过去了，”宋柯说，“不过啊，裴烬，以前我总对着你们俩的狗粮骂骂咧咧，可你们真分开了，我心里也不好受，明明你们两个兜兜转转浪费老多时间，好不容易在一起，还没几个月又……”
说着，他又叹气：“就说现在吧，你要是对阿炎还有那个意思，我建议你就得脸皮厚一点。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炎那个脾气，死犟，一般人可受不了，我看他也不像放下了的人，你呢，就大胆去追，阿炎那边但凡有什么想法，我第一时间给你打小报告。”
“好。”裴烬应声。
宋柯撑着吧台直起身，摸出手机来解锁：“对了，你换微信号了吧？加到阿炎了没？”
裴烬摇头。
宋柯不满他们的进度，“啧”了一声：“咱们先加一个，我到时候推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