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武周桑麻录:绣坊里的小日子 > 第113章 113

第113章 113

清晨四时居后门停了一辆马车,车顶上绑着两床被褥,车厢里塞着两箱书。

筱柠看见姚仙站在马车旁边,正低头跟老陈说着什么。

姚仙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头上只簪了一支木钗,是她自己雕的那支,没上漆,露着木纹。肩上挎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那封飞钱和几件贴身物件。

“仙姐姐,你要出远门。”筱柠看着这一大早上大包小包拾掇的姚仙,很是诧异。

姚仙转过身来,无奈地看着她,点了点头,“还是差一点躲过你去。”

“姐姐要去哪儿?”

“剑南道。”姚仙把最后一个物件儿塞进马车,“我打听过了,剑南道有几家女学办得不错,在蜀州、彭州都有,我想去看看别人是怎么教的。”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筱柠。筱柠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从苏州府出发,经润州过江,转道扬州,再沿长江西上,过江陵到蜀州。路线画得不算精细,但每一站的落脚点都标了出来,连路上在哪换船、在哪歇马都写了。

“若华馆现在有沈姑娘顶着,大学那边有胡小霜和月眉,不会出乱子。”姚仙双眼亮晶晶,“我也学一学那些士子大夫,搞个四方游学!”

筱柠把路线图折好还给她,她已经许久没在仙姐姐眼睛肿看到执着了。

之前是琵琶和古琴,现在是游学。

这种发自内心的热爱,教人怎么阻止。

“要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走到哪里算哪里,看够了就回来。”

“来年开春我成婚时,你定要回来操持的!”筱柠红了眼眶,却没有挽留,也没有多问。

“我让妙珍挑两个能打的随从跟着你,马车用那辆新的,车夫用老陈,他早年走南闯北江湖见识多。盘缠带足,若不够就传信回来。书带两箱,一箱路上看,一箱留着到了剑南道看。”

“筱娘。”

“嗯。”

“我一定会成为大周最好的山长!”

“我信你。”

姚仙上了马车,车帘掀开又落下。

她偷偷走,只在房中留下一封信,就是不想这样。

要走不走,犹犹豫豫,被人一劝就给劝回来了。

“哎呀!”驾马的老陈甩了一下鞭子,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怎么了娘子?”

“没事,陈伯。”姚仙苦笑一声,她留的那封信,若无人时看也就这样。

可那封信,很肉麻啊。

她那措辞,矫揉造作,哎呀呀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筱柠站在石阶上,看着马车拐过巷口,消失在街角。

清柚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刚从马厩拿出来的草料袋,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娘子,姚娘子走了。”

“嗯。”

“是否要派人跟着?”

“不用,她有分寸。”

——

牛康接到案子的时候,正在吴县县衙的司户房里整理秋粮的户籍册。

那册子是包怀瑾交下来的,厚厚一摞,边角都卷了毛。

牛康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几行字,大意是:江黎村江三娘,状告外乡人周大冒认其亡夫江二的户籍,占田三亩。

他把那页纸抽出来,然后拿着册子去找包怀瑾。

包怀瑾正在批一摞积压的呈文,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你去查就行,查清楚了写结案呈文,交给我就是,可别堕了你师父的教导。”

牛康应了一声,退出来。

他站在司户房门口,把那张状纸又看了一遍。

【民妇江三娘,江黎村人,亡夫江二,三年前匪患时死于村中。

今有外乡人周大,自称是亡夫的远房表弟亡夫死后便留在村中耕种江二名下的三亩水田,硬抢我孤儿寡母田里收成。】

这妇人倒是聪明,把状纸直接写在公文里,倒是神不知鬼不觉。

牛康把状纸折好,放进袖中,先去了江黎村。

他到江黎村的时候是午后,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牛康下了马,走过去问江三娘家在哪里。一个老汉抬手指了指村东头第三户,又打量了他一眼,问他是什么人。牛康报了身份,那老汉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江三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瘦、脸上刻着深纹,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人。

她见牛康来,先是一愣,然后把他让进屋里,把门窗关死,给他倒了一碗水。

牛康坐下来,问她周大是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里,种了哪几亩田。

江三娘一一答了,条理清楚,说到周大占了她家三亩水田的时候,声音才高了些。

“那三亩田是我夫君江二留下来的,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周大来了之后,说是江二让他种的,可江二死的时候周大根本不在村里。他说是表弟,可江家宗谱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牛康把她说的记下来,又去看了那三亩田。

那田在村南,靠近水渠,灌水方便,土质也好,是上等的水田。

田里种着晚稻,已经抽穗了。田埂上插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周大】两个字。

周大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说话嗓门极大。

见牛康来问,先拍着胸脯说自己是江二亲口认的表弟,又说江二死前让他留在村里帮忙照看田产。

牛康问他有没有什么凭据,周大从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江二托周大照看田产。

牛康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字迹潦草,纸张也发黄,不像是新写的,但也不能断定真假。

他带着纸条回了县衙,先去档库里查江黎村的户籍底册。

他在档库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把江黎村相关的三本册子翻了三遍,越翻越烦躁。

第二天,他又去了档库。

这次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司户房的存册,从三年前的秋季册一直翻到五年前的春季册。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

“县令,江二的死籍记录找到了。天授二年十一月,匪患,卒于村中,无子。”

包怀瑾低头看了一眼,又翻了翻册子的前后页,确认无误,然后抬头看他。

“周大怎么说?”

“他拿了一张纸条,说是江二亲笔写的,托他照看田产。纸条上的字迹潦草,纸张发黄,我辨不出真假。”

“江三娘呢?”

“她说不认得周大,江家宗谱上也没有这个人。”

包怀瑾把册子合上,推回给他,“那纸条上有没有日期?”

牛康愣了一下,他翻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没有日期,只有几行潦草的字。

牛康拿着册子回到司户房,把纸条上的内容和江二死籍记录上那行小字并排放着看。

江二的死籍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天授二年十一月,匪患,卒于村中,无子。

而周大的纸条上写着【弟周大,投奔兄江二】

可江二在死籍记录上根本没有提到过什么表弟,他把周大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迹虽潦草,但有一个细节他一直没注意到——纸条上的墨迹很新,不像放了三年。他凑近闻了一下,墨味还没完全散尽。

“好个狡猾的汉子。”牛康冷哼一声,他是有姐姐的人,最见不得女儿家被人欺负。

在吴县这地界做这等事,算是踢到铁板了。

第三天,牛康把结案呈文送到包怀瑾案头。

第一页写案由和查证经过,第二页写结论:【周大冒认户籍,证据确凿,依律逐出吴县,所占田产归还原主江三娘。】

“还算是守初没白教你一场,你在吴县也历练多年,守初早就有心让你下场一试,只是我一直压着。朝廷封个正经官当,可比一直做个属官有前途多了。”

“现在,我觉得你火候也够了,你比那些文弱书生,更多了这两三年的衙门经历,考个进士应当不是问题了。”

“多谢县令,我定不会辜负你和师父的期望。”牛康重重行了一礼,脸上带着笑,退出去的脚步都藏着雀跃。

“到底是少年人,不经事。”

包怀瑾笑着打趣,继续认命地处理案上的卷宗。

而牛安那边,正忙着粮仓的事。

吴县的粮仓在县衙后面,三间仓房,收储放三件事全混在一起。

每年秋收之后,粮仓门口排长队,收粮的、领粮的、查账的挤在一处,账册也乱,有时候收了多少粮、放了多少粮,得翻好几本册子才能对上。

牛安接手司仓佐使之后,把这三件事拆开来做。收粮的在一个门,放粮的在另一个门,查账的在第三个门,各走各的通道,互不干扰。

他又把账册重新做了,收粮记一本,放粮记一本,月底对总账,多出来的粮入库存册,短少的粮追查原因。

包怀瑾看完点了点头,“你师父倒也了解你,是个细致孩子,这点康郎倒不如你。”

牛安站在案前,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在家时,父母阿姊总觉得他不如阿兄稳重来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