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嬷嬷很快走进屋里,脸上还带着几分无奈,“娘子可别兴师问罪,怪老奴罚了人才好。”
“嬷嬷哪里话,您在四时居待了这么多时日,哪里说怪就怪。只是小橘做什么了?她一向稳重,甜橙更不是惹事的性子,居然还被罚了。”
筱柠是真的好奇,小橘、甜橙能做什么?
“两位姑娘……起了些龃龉。”白嬷嬷思考着措辞,“甜橙想赎身,小橘却觉得她以往看错了人,所以……”
白嬷嬷也头疼,这事任谁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让她们跪着吧,半个时辰后让她们来找我。”筱柠也不再听白嬷嬷说。
这种事,当面锣对面鼓地聊开才好。
半个时辰后,小橘甜橙踉跄着身子,两人双手肿起,只是都低着头不敢看筱柠。
“你们俩有工夫吵架,倒没心思搭理我。”
“是我想赎身,才吵起来的,小橘说我是……说我是白眼狼。可是娘子,我想离开,为自己挣一个活法。”
甜橙面上委屈,可眼底的坚定不容人忽视。
“你要赎身,直接来找我说就是,与小橘吵什么?我又没说不应,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最为要好吗?”
筱柠颇为不解,不过是赎身而已,这又能有什么。
“娘子不觉得是背叛吗?”甜橙反问一句,这也是小橘说她的。
“难不成赎身之后,我有事寻你帮我张罗席面,给银子还不赚不成?”
筱柠笑着反问,上前把两人拉起来,“好了,你要赎身,我让白嬷嬷把身契给你就是,还会多给你五十两银子傍身。”
“好姑娘,脸上的妆都哭花了,快出去洗洗吧。”
打发走甜橙,面对小橘时她才真是有些动真气,“你一向稳重,怎么在这种事上拎不清了,若真强留住甜橙,你是在给我收揽心腹,还是给我结仇呢?”
小橘吓得又跪下了,“娘子,我只是觉得娘子待她那样好。”
“挣扎求生有什么错?旁人不知我的来历,难不成你还不知晓吗?”
筱柠这么一问,把小橘给问愣住。
是啊,如果娘子不赎身,娘子现在也不是娘子了。
“我,是我猪油蒙了心,糊涂了,还请娘子责罚。”
“白嬷嬷打了你一顿手板,我还罚你做什么?”筱柠无奈把人拉起来,“这世上没谁把人强行拴在身边的道理。”
“便是我,也早就脱了奴籍,留在府上是因为恩情。”清柚现身后一句话,让小橘直接怔住,“清柚姐姐,你什么时候?”
“攒够银子的那一刻,娘子对府上丫鬟赎身银子早就做了定例。”
清柚无奈一笑,“不过赎个身而已,我大声嚷嚷做什么?你我愿意留下是你我的事,关甜橙什么事?难不成你就没看出,她从进府的时候便是自己被挑进来的,进来之后也从未对这儿留恋过什么。”
“好了,去给甜橙道个歉,人各有志,强求她做什么?”
筱柠早就知道,这世上谁都有可能随时离开,何必费劲心思去阻止。
甜橙养好手伤后就走了,倒是做了张妙珍一直鼓吹筱柠做的事,在吴县开了个点心铺子。
生意之火爆空前绝后,若非张妙珍仗着与筱柠有几分交情,根本就抢不到那几样子最火的点心。
甜橙糕点铺子开起来,心思最活络的反倒是筱柠,裴青衣这些日子经常见她坐在小塌上发呆。
“你这几天想什么呢?”
“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糕点铺子火了,奶油蛋糕和提拉米苏相继现世,她前世学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医院、科学院、双休日、劳动法、消防体系,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心痒痒。
“不该想的事?”裴青衣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事算是不该想的事。
“我想开三样东西。”她开门见山,“消防站、医院、科学院。”
“这是什么?”裴青衣只能隐约猜到医院是做什么的,可剩下两个。
“是生命、健康和发展。”筱柠回了这么一句,她现在是城主,城市建设这一块儿完全是她的权责,“先从包县令那里开始试行吧。”
裴青衣看了详细的解释,有些像瞭望塔、太医院与工部的变种。
城市建设,他现在无权过问,这和之前的大学不一样,是切切实实有利民生的。
他只需要确认好需要多少人、多少钱,苏州府能不能兜得住。
“看来过不了多久,我这苏州府衙的官员,都快成了筱城主的兵了。”
裴青衣笑着打趣,又与筱柠商议了许多的事。
第二日一早,告示栏上有贴出了新的告示。
【一则:苏州府及下属七县,所有官办织造坊、染坊、绣坊、医馆、学堂,自明年正月起,实行旬休制。每旬休两日,定在每旬的第九日和第十日,不休者罚,强迫上工者罚。
再则:所有在府衙名下做工的工匠、学子、吏员,每日上工不得过四个时辰,超时者须另付工钱。
三则:女子与男子同工同酬,若同工不同酬,女子可到府衙告发,查实者罚没雇主半月工钱。】
与此同时,告示栏又贴了另一张告示,把第一张告示的怨气平了个彻彻底底。
【即日起,吴县建立消防站、医院、科学院,广纳贤才。
城主下特设属官三十名,于十日后城主府招募。】
这两则告示在苏州府掀起轩然大波。
筱柠这么一搞,等于把惯例掀了,可这事儿急不得,她只能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开始,先把自己的摊子立起来,让旁人看着。
科学院最先出成果的,依旧是她的老本行——棉纺。
她们纺出了一批成型的棉纱,纱支细而匀、捻度适中、断头少,比市面上常见的棉纱高出一个档次。
而领头的那位娘子,自然被授了官。
苏州城主的属官,虽然也是无品级、不上朝;但有俸禄、能涉政。
苏州城,再也不只有筱柠一位女官。
她把这批棉纱分成三份,一份留在科学院存档,一份送到长安城备案,第三份让月眉拿去给帕丽黛看。
帕丽黛来得很快,她这几年在苏州府的生意越做越大,货船从七八艘加到了二十多艘。
不过,她在海上的威名也越来越响。
苏州府的丝绸、瓷器、茶叶,从她的商路销往西域、波斯、大食,换回来的香料、宝石、琉璃、药材,又流入江南道的各个市集。
“我就知道没看错你,这些棉布我们商会收了,每月两百斤可以吗?”
“当然,我的带刺玫瑰到了海上,也是女霸主了。”筱柠微微一笑,爽快的签订契约。
“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一样留在苏州,当个土财主。”帕丽黛摸上身侧的刀鞘,“最近商会不太平,如果见了血你可得帮我说说情。”
“放心,只有在大周有户籍的波斯人,朝廷才会管辖。”筱柠早就看过律法,“帕丽黛你有户籍,官兵还会帮你这个忙。”
“OK!这是和商会里的大不列颠人学的,他这个国家的名字太绕了,不过语言很有意思,是没问题的意思。”
“OK!”筱柠也笑着回了这么一句,下意识伸出手指比了个三。
等帕丽黛离开时,筱柠用嘴型说了一句:拜拜。
——
“喜报!喜报!桑染园大喜!”陈阿旺踉跄地冲进四时居,这三年多可没白枉费他兢兢业业守着那个园子。
原是陈阿旺采头茬桑叶那天,天刚亮。
他带着两个农工进了桑染园东面那三亩优种桑田,每人背一个竹篓,手里拿一把桑剪。
三年下来,桑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干粗壮,树冠撑开,叶片层层叠叠压弯了枝条。
陈阿旺走到第一株跟前,伸手捏住一片桑叶,拇指和食指按了按叶肉,脸上便是兴奋之色。
他摘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液多、回甘、涩味比普通桑叶轻。
这说明什么,他一个侍弄桑树多年的老把式,闭着眼都知道。
这不,快快拢了一把桑叶就往四时居跑。
他陈阿旺,可是许久没领到赏钱了。
这一次,可是大大滴功劳!
染博士是蜀州人,姓顾,三十出头,平时寡言少语,可手极巧。
出了这等桑叶,也被陈阿旺拉着进了四时居。
他拿过桑叶,对着日光看了一遍,用手指捻了捻叶肉,也乐意卖陈阿旺这个人情,“比我从前见过的桑叶厚出将近一倍,叶脉更密,丝腺位置饱满。”
筱柠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她抬头看陈阿旺,“再送两筐来,要选第二茬的叶子,不要头茬,头茬太嫩,看不出真实出丝率。第二茬叶片更成熟,数据才准。”
“若是出丝率高,少不了你的赏钱。”
陈阿旺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桑染园走。
他走得比来时还快,意气风发,竟也在他身上看到了。
事实证明他没白兴奋,优种桑叶喂出来的茧、茧层厚、丝胶少,缫出来的丝线明显比普通丝线粗出一圈。
他走进筱柠的书房,把一只小竹匣放在案上,匣盖打开,里面是三绞丝线。
左边那绞是优种桑叶喂出来的,颜色偏白,丝身饱满,光泽柔和。
中间是普通桑叶的,颜色差不多,可丝身细了一圈。
右边是去年干粉喂的,丝身最细,光泽也最暗。
三绞线并排放着,便是外行人也瞧得出差距。
“捻度也测过了,优种线比普通线高出两成,断头少,捻接牢。我拉了二十次,只断了一次,普通线断了四次。”
筱柠伸手拿起优种线那绞,在手指间捻了捻。
目光中闪过兴奋,“对了,是这样。”
这样的丝线,与她在现代时用的别无二致。
“三年了,总算没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