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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6

按照旧例,刺史升任之后下属县官需齐至刺史府拜见上官。

裴青衣上任第三日,七县县令齐聚苏州府衙。

所有人都摸不清这新来的裴刺史是个什么章程,心中多少做了些准备。

可很显然,他们准备还是做少了。

裴青衣把水系图铺在桌上,把工费账册推到众人面前。

“想必诸位已经收到来信,得知水渠一事,此功利我苏州府千秋万代,绝不可敷衍。本官已知户部拨一千二百贯,然还有三百贯银钱有缺。”

他的目光从七个县令脸上一一扫过,都是富庶之地的县令,还是给他们的政绩书添一笔的大好事,若一滴血都不想出,那……

“本官已经从自己的俸禄里拿了一百贯,先垫上。剩下两百贯,请诸位同僚想想办法。”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客气,可在座谁听不出来,今日若是凑不齐这笔银子,离开这间屋子后,能不能好过,就是另一回事了。

长洲县令郑怀安坐在裴青衣左手边,思量着这一番话。

他感觉得到,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包括裴青衣,他在做幕僚时与这位郑县令有过交集,郑怀安是郑时的远亲,在长洲县令的位置上已经做了二十余年,在七县中说话最有分量。

他若不开口,剩下的几个也不敢先接话。

“裴刺史,长洲不缺水。县内河道纵横,百姓灌溉方便,这水渠对长洲没什么好处。一人五十贯是不是多了些?”

“此言差矣,长洲虽无旱灾,可那水患频频河道繁杂。修了水渠的田亩,水稻亩产高出两成,桑叶多收一茬,冬小麦也不会因为水多烂根。”

裴青衣没给他留什么余地,这笔银子他今日定是要敲到手的。

他指着图纸上那一块沙地相邻的肥沃土地,“这上好的地界,就因着旁边是沙地,存不住水,一日日打水劳累下来竟是连想耕种的人家都没有。”

“这一段不走明渠,从北面荒地下穿过去,渠底砌石,上面盖板。暗渠比明渠省水,也不占地上面积,那两段熟田的灌溉问题就解决了。”

郑怀安低头看那卷纸,一行行扫过去。

上面写着各乡各村的田亩数、产量、灌溉次数,甚至连不同地段的水渠修了多久、渠底淤泥多久清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又转头去看图纸上那截暗渠,手指顺着走向滑下去,在取水口的位置停住。

“请问刺史,这几个取水口,能管多少田?”

“旱季能管一千二百亩。长洲北面一共一千四百亩,差的两百亩,卢明远再算算,看能不能把取水口挪一挪。”

郑怀安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手指还在图纸上,目光却落在桌面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几个县令都看着他,等他表态。

过了好一会儿,郑怀安把图纸和纸卷轻轻推回原处,站起身,朝裴青衣拱了拱手,转身出了议事堂。

“下官身上没带多少银子,待下官凑够了银钱,还请刺史尽快动工。”

第二天一早,长洲县衙的差役抬着五十贯铜钱到了苏州府衙门口。铜钱装在两个沉甸甸的木箱里,箱盖上用墨笔写着【长洲县认捐】五个字。

裴青衣让人把箱子抬进库房,在认捐册上记下名录。

他把册子合上,对旁边的牛安说:“写张告示,贴到府衙城门口去,让百姓知道。”

府城每日都会有游玩的百姓,或是做生意的商贩,只需要几天,便能传遍整个苏州。

对于百姓们而言,修建水渠有多少利好他们兴许不知,但他们实打实知晓,修水渠是要雇工的。

七县的认捐在三天之内陆续到齐,吴县包怀瑾经手,把各县认捐的册子做成一式三份,一份留府衙,一份贴在各县城门口,一份各县存底。

兴许是怕他翻旧账,昆山县令的认捐银尤其多,足有八十余贯。

然而,这并不够。

一千五百贯银钱,是工具、建材的银钱,虽还搭着少许工钱,可要修如此大的水渠,没上千民工是不成事的。

这时候,只能游说商户了,不管是许好处还是给人情,只能各县自己想法子。

吴县的商户是包怀瑾与筱柠牵的头,来了二十多个人,有大商户也有小商户。

两人在县衙后院的议事厅摆了长桌,桌上放着水渠图纸和认捐册子,还有一壶热茶、一碟花生。

自然,还有一队杂耍班子表演。

从古至今,想办成些什么事,总是要组个局子,茶水点心到位,飘飘然时才好答应。

茶足饭饱,这些商户们有认二十贯的,有认五贯的,也有认三贯的。

最少的认了一贯,包怀瑾也笑着收了,让人登记入册。

认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伯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红纸包好的银子,放在桌上,“我家公子认五十贯。”

包怀瑾把红纸拆开,验了银子的成色,依例登记入账。

“你家公子知道水渠要从吴县东面过吗?他那些铺面,大多数在东面。”

筱柠抬眸看了陈伯一眼,“二郎君的伤可还好?”

“劳筱娘子记挂,虽还不太利落,总归是能下地了。”陈伯拱了拱手,脸上是不住的落寞。

“公子说了,水渠从东面过更好,他铺子前的路正好能改一改,往后运货不用绕远道。五十贯换一条新路,划算的。”

筱柠听后不可置否,艾氏珠宝行与朱雀镖局也是实打实的合作关系,怎么就非得改道。

认捐结束之后,包怀瑾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些商户三三两两地散了。

最后走的是陈伯,他在门槛外停了一步,回头对包怀瑾说,“包县令,我家公子还有句话让我带给您。”

“陈伯但说无妨。”

“公子说,水渠开工那天,他想去看看。”

“让他来就是,工地上人多,不差他一个。”

水渠开工前三天,江账房从洛阳到了苏州,不对,现在可不能叫江账房了,得尊称一句江员外。

他是随朝廷的公文过来的,本是为户部清核江南道去年的税赋账册。

到了府衙,一进门就看见了筱柠与包怀瑾。

三人对视了一眼,先是一愣,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冠秋君、包卓行。”

“江员外。”

两人在府衙后院的石桌旁坐下,让小橘提了一壶酒来。

“如今这一身气派官袍穿上,当真是名正言顺,令母现在一切可好?”

“多谢娘子记挂,家母如今被我接去洛阳,在一间小院里居住,也有了两三个仆从照料,也算惬意。”

“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可别提了,在船上吐了三天,真不晓得我一个江南人,竟会晕船,定是阿耶小时候管的严,没让我同邻家小童下河摸过鱼的缘故。”

“从洛阳到汴州,再从汴州转船到扬州,扬州再到苏州,中间还走了两天陆路。十八天里,有十二天在船上,我一闭眼就觉得床在晃。”

江员外摆摆手,再回忆回忆,他怕是连这茶水都要吐了,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一摞文书,“不知刺史可在府内?”

包怀瑾笑起来,“自然是在的,当年在宝鹤学堂的时候,你可是连去城外踏青都不嫌路远的,那爬山速度,三五个人都追不上你。”

“那时年轻。”江员外也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现在经不起折腾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江员外端着茶碗,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卓行,你说当年我们那一屋子人,现在都在哪儿呢?”

“张兆在宣州做县丞,李寅在洛阳国子监读书,刘芳回了老家开蒙馆,还有几个南下广州去了。你算走得最远的。”

“水渠的事我听说了,裴刺史自掏一百贯,筱娘子你认了一百贯,剩下三百贯七县令凑齐,还有商户的捐款。你们苏州府,做事倒比洛阳那些衙门利索。”

江员外在洛阳过得如何,三人没再讨论,转而全身心地关注起修水渠的事。

水渠开工那日没什么大动静,祭天上供,挖土立方,倒是闲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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