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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4

“下官参见裴刺史,刺史里面请。”

刺史府衙下有别驾一人、长史一人、司马一人、录事参军一人、录事两人、六曹参军六人,衙役六十、官兵三百。

这些人浩浩荡荡站在刺史府前相迎,给裴青衣带去许多不真实感。

“诸位请不必多礼,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守望相助、治理好苏州政务为上。”

裴青衣回敬一礼,这些人他本就是相熟的。

狄公虽为他打算,可谁又知晓当初左繁府上幕僚无迹先生,正是现在的苏刺史。

这些人,该怎么用、用到什么地步,他在心中早已演练上千遍。

裴青衣留在府衙,看了一整日的遗留案卷,大多是未结案的旧宗。

有连杀五人还在逃逸的凶手、有一直打官司的两族人、也有草草结案的疑卷。

“这烂摊子留得,直叫人烦得慌。”裴青衣把这些卷宗归置整齐,从刺史府衙出来,没有直接回四时居。

他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街对面那排老槐树,树荫底下蹲着几个卖莲蓬的妇人,竹篮里的莲蓬还带着水珠,是清早刚从塘里摘的。

“回一趟县衙地库。”他偏头对牛安说,“把天授二年到长寿元年的地契底册全部调出来,尤其是与昆山县那边有过交易的。”

牛安一怔,“师父,那些底册不是都封存了?郑县丞说过,刘玉桓在任时好多档册都缺损了。”

如此一来,这些档册要到哪找去。

“缺损不等于没有。”裴青衣回忆起狄仁杰给他留的手信中记载的话,翻身上马,“缺损的那部分是正册,底册还在。当初刘玉桓烧的是正衙存本,但他忘了,各州府每年给刺史府报备的田亩册和地契底册,都会另留一份在吴县老档库里。那地方锁了三年,没几个人知道还能开。”

牛安应了一声,转身往吴县县衙的方向跑。

筱柠站在马车边,把裴青衣和牛安的对话听了个全,想起昆山盛产的布料,招来小橘,“去把文姐姐叫来,就说青衣要出公差,让她一块儿跟着,正好看看昆山的布庄。”

小橘应声去了,半刻钟后,文絮手里拎着那只随身的小皮囊,“听说昆山那边的布庄有一家专做绢帕和汗巾的,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搭上线。”

“这些个小物件儿,咱们筱心绣向来是没工夫细细做的,若能寻到那么一两家签上契,搭配衣裳也能更轻省些。”

马车出城往东走,沿着运河的堤岸一路前行。

两岸的稻田已经泛出青绿,有农人在田埂上弯腰拔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

走了大约大半个时辰,怀山在路边一处茶棚前停了车。

茶棚不大,几根杉木撑着茅草顶,下面摆着五六张粗木桌。

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见有客来,提着一把大茶壶就迎了出来。

筱柠端碗喝了两口,虽算不得精致,茶香却浓厚。

耳朵一动,捕捉到旁边那桌上两个贩夫模样的人在闲谈,话题似乎还是他们一行人。

“听说了没有?新上任的刺史,就是吴县那个种桑养蚕家的。”其中一人压着嗓子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我表舅家的闺女就在筱心绣做工,说那刺史夫人年纪轻轻地可厉害了,吴县那些新色丝线全是她捣鼓出来的。”

“种桑养蚕的?”另一人显然不信,“他不是正经科举上来的探花郎?我听说还是张县令的关门弟子呢。前两年洛阳打马游街,我还远远地见过。”

“探花郎不假,可他夫人确实是养蚕的。我表舅说,那筱娘子在月湾村有处桑染园,种了好些桑树和染料,连朝廷的岁贡都从她那儿采办。你是不知道,如今吴县那些织户,都把好蚕丝留着卖给她,旁人加价都抢不到。”

筱柠垂着眼,手里拿着茶碗,一转又一转。

这些闲言碎语里真真假假,最起码第一人绝对是吹了牛的。

她家青衣一直这般俊朗,他与那说话的人面对面坐着,若真见过又岂会认不出来。

文絮在旁边听见了,正见她竖着耳朵听,不由打趣,“筱娘你何时有听人小话的兴致了?”

“不过是想听听我在百姓口中是什么模样,难不成我还在脸上贴个条子不成?”

又坐了片刻,那两个车贩喝够了茶,推着小货车晃悠悠离开,裴青衣便起身付了茶钱。

一行人重新上路,马车晃晃悠悠又走了三个多时辰,天黑前到了昆山县城。

昆山县令姓周,名守正,也是正儿八经提拔上来的,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多。

只是他与刘玉桓的关系,可谓是狼狈为奸。

听新刺史到了,他亲自迎出县衙大门,面上堆着笑,只是眼底那层局促没能完全压住,总让人觉得心中有鬼。

“下官周守正,参见裴刺史。刺史远道而来,未曾远迎,实在失礼。”

“周县令不必多礼。本官此来,是为一件积年的田产纠纷。卷宗上说,案子已经拖了三年,苦主告了三回,前些日子举家去吴县,将状纸送到本官案头,本官自然要问个明白。”

裴青衣在县衙门前勒住马,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端了十足的官架子。

一想到刘玉桓那人,他就浑身不舒坦。

周守正的笑就这么僵在脸上,转而又扯起一抹笑来,“是有一桩案子,牵涉两户人家,一家说是祖传的地,另一家拿着地契说是买来的。两边的契书都对不上,下官查了昆山县衙的档册,又去吴县寻底档。偏偏那一批底册在刘县丞任内遗失了,实在没法核验,这才......”

“这便是了。”裴青衣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吴县的地库里还有一份底档,本官就是将其送来。”

“这没头没尾的官司,再打起来没完,你这县令也不用干了。”裴青衣没等他反应过来,直接抬步进了县衙大堂。

两刻钟后,堂下跪着两户人家。左边那户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

右边那户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头巾,旁边还跪着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

裴青衣这么雷厉风行,周守正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挂不住。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唉!

“牛安。”裴青衣偏头叫了一声,候在门口的牛安应声而入,手里捧着一只半旧的木匣。

匣子不大,乌木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一角还贴着吴县县衙的旧封条。

裴青衣接过木匣,当着满堂人的面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发黄的纸卷,每一卷都用细麻绳扎着,麻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竹签,写着年份和名目。

他抽出一卷,解开麻绳,展开纸卷,目光在上面扫了两行,然后抬头看向跪在堂下的那两户人家。

“天授二年三月,昆山县东街王姓农户将名下田产三亩二分转让与同县刘姓,契书一式两份,一份留昆山县衙,一份吴县备案。”

他把纸卷转了个方向,让周守正也能看清上面的字迹。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转让人的名字、田亩位置、四至界限,以及见证人的签押。

“王家的地契底册在本官这里,刘家的地契是假的。田产归还原主,假契作废。周县令你核验一下,把判词写了。”

周守正这才回过神来,弓着腰,“是,下官这就去办。”

裴青衣没再多说,起身整了整衣摆,走到廊下与筱柠并肩。

其实他原也不用亲自跑这一趟,只是刚上任就把昆山县令的官帽给撸下来,未免张狂。

若他能识时务,便还得一个善始善终,如若不然,他只能让这位糊涂县令提前告老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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