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筱柠,见过中书令。”
筱柠跟在裴青衣身后见礼,内心有一万只土拨鼠在尖叫。
上官婉儿,大周的女丞相。
只要是女性,在学习武周历史时,绝对绕不开的三人之一。
巨阀鸿勋,长源远系。冠冕交袭,公侯相继。
爰诞贤明,是光锋锐。宫闱以得,若合符契。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筱柠垂眸,把上官婉儿的墓志铭在脑海中转了一遍。
“如此佳人,今日得见,实为婉儿之幸。”上官婉儿微微颔首,好生打量了一下筱柠。
眉眼之中,隐隐有些酸,“怪不得被太平日夜念叨,果然非同凡响。”
“中书令谬赞,民女也觉得此生能认识您与殿下,是一生之幸。”
筱柠微微一笑,抬头直视上官婉儿。
额间一朵娇艳梅花,梳着高高的发髻,优雅得体。
“好了,客套话就不说了,身后三位是内宫御医,圣上特遣此来平苏州府瘟疫。”
上官婉儿让出身子,将身后的三名御医推至人前。
“不知左丘道长现在何处?”筱柠没见左丘冷雁,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让洛阳城的御医在五天内赶到。
“国师她……已经仙去,就在三日前凌晨时分,发现国师坐化于房中。圣上悲怆不已,追封为国师,严令全国上下十日缟素。”
上官婉儿目露悲戚之色,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这是国师生前留于你的遗书,让我代为转交。”
一旁听见这话的筱柠则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
“坐化?她本事这样大,怎么会这么草率的离开?”
筱柠在上官婉儿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玩笑的成分,只拿走了这一封遗书,离开了这间屋子。
她骑着马,一路奔走回了曾经在百工坊的那间小院,又折返回忘机坊,踏入那一座偌大的庄子。
她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她让她不要对任何人宣之于口。
现在,就连唯一一个知情人都不在了。
她这一辈子,就只能活在大周了么。
她展开独孤冷雁留给她的那封遗书,熟悉的简笔字让她鼻尖一酸,她果然知道的明明白白。
【筱柠亲启:
嘿,贫道曾说不打诳语,然在你之事上终究骗了你。
贫道最初算你命格时,便知晓你是天外来客,贫道也一样。只是贫道未有你那般幸运,我的世界肆虐横行,远没有蓝星太平,也比不了大周的安定。
师父曾为我算过一卦,是我真正的师父,不是那道观的师父。
说我一生有三劫,一劫应在我出生之日,一劫应在我动心之时,唯有这最后一劫,想来是应在了今日。
若我不去洛阳,三日内苏州城破败,十日蔓延至洛阳,以独孤一人之命,救千万人太平,独孤无悔。
若有朝一日,有缘得见,记得给我带些美食。】
筱柠看完这封信,掏出火折子,把这封信烧了个一干二净。
从现在起,没人知道她的来历。
独孤冷雁的逝去在大周引起轩然大波,无数人猜测这人到底是谁,就连吏部对官员的考核都延后许多日子。
直到五月里,裴青衣正式升任苏州刺史的消息才让四时居那沉重的氛围缓和些许。
“娘子,您这三天才睡了几个时辰?这晌午了,去小塌上眯一会儿吧。”小橘端了盏燕窝进来,看她眼眶底下那一片乌青,忍不住念叨。
白嬷嬷站在一边,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冲着小橘摇摇头。
“娘子,您多少先用盏燕窝,斯人已逝,咱们活着的人总要有点盼望。您以后就是刺史夫人,左丘道长想来也是要看娘子未来风光无限的。”
听着两人的碎碎念,筱柠放下绣绷,接过燕窝给吃了。
“索性也睡不着,青衣升官不易,这上面的补子我想亲自绣。”
“郎君午后就出门了,说是去州衙办交接。”
筱柠把补子放进抽屉里,对小橘说:“去后厨看看甜橙今午做了什么,要是还没下锅就让她添一道笋干老鸭汤,这东西败火,我也许久没吃了。”
小橘应声去了,筱柠坐在房里歇了一会儿,手指那一处针眼还隐隐作痛,是她昨晚赶收针的时候不小心戳的。
都多少年,没被针扎到过了。
独孤,你可曾算到我今日有血光之灾?
她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从后门进来的姚仙,姚仙手里拎着两只竹篮,一只装着青梅,另一只装着红曲,看见她这个样子先是愣了一下。
“你这脸色比绣坊里绷了三天的素绢还白,回屋躺会儿去,身边怎得也没有人。”
“我专门躲着她们的,一人一句轮番的劝我,脑袋都大了一圈,青梅是若华馆用的?”
筱柠瞧了瞧那篮子青梅,颗颗圆润饱满,不由得拿一颗来吃。
啧,脆的,酸劲儿还没上来。
“学子家长送来的,说是自家山上种的,今年雨水足果子好,我寻思着能做一坛青梅酒。”
姚仙也没再多问,从竹篮里拣出几颗青梅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你若爱吃就多吃些,文娘这几日也是天天丧着个脸,莫非今年流年不利,得带你们去山上拜拜真人不成。”
说到文絮,筱柠想起来另一个人,不由问道:“艾心远还在四时居?”
“在,腿还没好利索,文娘给他腾了西厢那间小客房,天天煎药,跟前院那棵槐树似的杵着不动。”姚仙颇有些无奈,“对了,今早狄县尉来找青衣,说是润州那边来信了,但没碰上青衣。”
“润州?”筱柠眉头微动,“出了什么事?”
“说是润州治下连着旱了两年,去年冬天又冻死了一批桑树,春蚕没养起来,织户们断了生丝来源。当地有一批织户联名上书刺史,刺史压不住,就往上递了求援折子。狄县尉的叔父从洛阳递了信过来,意思是要青衣去润州走一趟,帮他们看看怎么把生计接上。”
姚仙把话说完,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若不放心,就随他同去,正好出个远门散散心。”
姚仙拎着篮子进了后厨,筱柠在廊下站了片刻。她心里在翻来覆去地想润州的事——旱两年、冻一年,桑树死了大半,蚕种必然也断了,就算现在补种桑苗也得三年才能采叶。
吃饭的时候,文絮从西厢过来了。
她这几天话不多,但面上的神色还算平静,手里的筷子一下下戳着米饭,直到吃了八分饱,忽然开口:“艾心远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潭洲那半个月关在鱼舱底下的时候,想的不是什么艾家的产业、也不是那个假货会怎么败他的家业。他每天能听见水声,就一直在想,如果能活着回来,就再不走了。”
“然后呢?”筱柠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文姐姐你是怎么想的?是春心萌动,还是另有想法?”
“然后我让他先把腿养好,他那条腿,大夫说就算养好了也走不利索。我寻思着,日后即便他走不动了,别人还能推着他走。”
筱柠没接话,文絮又站了片刻,顺手把桌子上的一片狼藉收拾干净。
可筱柠知道,文絮口中的‘别人’,怕是艾心远未来的妻子。
许是为了应景,当天夜里雨就下来了。
淅淅沥沥落在瓦檐上,院里的石板路湿了一层,能听见雨水顺着檐角滴落的声音。
筱柠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帘,与裴青衣一起把左繁那该死的留下来的一堆烂摊子公文,一点点地整理好。
第二日一早,雨还没停,狄幼蓉来了四时居。
她撑着一把青布伞,衣摆上溅了几点泥水,进门之后没寒暄,把一封信直接递到了裴青衣面前。
“叔父的信,昨晚加急到的。润州刺史那边的求援折子已经递到中书省,圣上批了‘着就近调度’四个字,苏州离临安最近,这事儿落您头上了。”
裴青衣拆开信看了几行,眉头微微蹙起,信上写得比姚仙转述的更详细:润州旱灾两年冻灾一年,桑树死了六成以上,春蚕几乎绝收。
当地织户联名上书,刺史徐牧之把折子递到中书省,附了详实的田亩册、桑户名册和生丝缺口估算,字字恳切。
最后狄仁杰批了一行小字在末尾:【此去临安,治丝如治水,堵不如疏。若能解其困局,自如虎添翼。刺史之位虽已到手,但需再添一项实绩,否则苏州各县难听差遣。】
裴青衣看完这行字,把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窗外连成片的雨幕,“狄公这是在催我把整个苏州握在手里。”
筱柠站在旁边,把他和狄幼蓉的对话听了个全。
她看着裴青衣的神色,知道他此时心里在盘算的不是什么刺史县令的官位进退,而是润州那批断了生丝来源的织户——那些人靠手吃饭,断了蚕丝就断了生计。
“我陪你一起去。”当下,她就做好了决定。桑蚕丝本就是她的老本行,去润州做个调研,也好琢磨琢磨她的桑染园。
“也好。”裴青衣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润州离苏州不过一百余里,快马三日就能到。带上牛安和几个懂农桑的吏员,把桑树受灾的情况摸清楚,再看看他们的水渠能不能修。”
“润州织户断的是生丝,生丝怎么接、接上之后怎么用、除了补种桑树还有没有别的路子,这些事我那些吏员可不懂,你去了反倒能多省些心。”
“你打算几时动身?”筱柠见他没意见,便动了收拾行装的念头。
“下个月。”裴青衣无奈叹气,“事关民生,宜早不宜迟,若非是这雨影响赶路,明日走也使得。只是狄公给的信件始终不是圣上的调令,便是我再焦急,也不可擅离苏州。”
新官上任三把火,裴青衣换了新官服,四时居的门匾虽然依旧是裴府。
只是办公的地方,可就变了。
公服是从三品刺史的常服,胸前那块补子是筱柠绣的鸿雁,黑羽银翅,绛紫的官服很是气派。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又低头看了看那块补子,抬手抚了一下翅膀尖那道银白。
金玉带、十三跨,无一不彰显着尊贵。
“鸿雁南飞,水鸟栖水而生,你这一遭想来是个好意头。”
裴青衣转过身来看她,“你果真想得到这一层。”
“虽说你是刺史,但你总不能空着手去别人地盘上指手画脚。”筱柠语气很淡,“润州旱两年冻一年,说到底就是水的事。”
“只是这水渠一事,牵扯多少白银黄金,只怕是没那么轻易地就让你动土。”
筱柠从不信那些官员们能有什么好心思。
至多,不横加阻拦,可若指望他们主动配合,那还不如祈祷一下母猪会上树。
官大一级压死人,对没根基的还算好说;然而江南道富庶之地,一环扣一环,哪里会这般容易。
裴青衣穿好官服,眼中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既有狄公做保,水来土掩,不算什么难事。”
院门外,牛安已经牵着马在等了。
雨后的石板路还湿漉漉的,风里带着泥土的气味,远远近近的屋瓦上还有积水顺着檐角滴下来,落在青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刺史府衙,朱漆绿瓦,好生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