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

在家中贪凉未睡倚在床头看书的裴青衣听到外面的钟声，猛地坐直身子，手中的书被他随意丢在床头。

这钟声的规矩本就是他定下的，遇到匪患敲两响、火灾敲三响、出了人命敲四响。

自从县衙里出钱在每个村子、坊市修建了这些钟楼，除了上次房春芳母女被掳走之外，再未听到过什么钟声。

可这般一直响个不停，又能是什么事？

他并未对此规定过，只知晓这不是寻常的报时钟，只怕现下全城人都能听着了。

不消片刻，那全城百姓岂非恐慌？

来不及思索，唤远山为他穿好官服，推开院门时还隐隐约约能听见远处传来人声嘈杂。

“出了什么事了？外头已经乱起来了，仙姐姐都已经睡下还被吵了起来。”

筱柠只披了一件外衣，“我听府中值夜的下人说，是城西那边出了事。”

“钟声连响，定是祸及全县的大事，县衙里的人都知道我住在这儿，想必会有人来此寻我，我现在去县衙，反而绕远。”

裴青衣眼下虽焦灼，却只能待在院子里苦等。

“左右不是小事，我跟你一起去。”筱柠打定主意，小橘也快速地给她收拾衣装。

黑灯瞎火的，也无须多么庄重，也没谁专门盯着她的衣裳看。

裴青衣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最先赶过来的是包怀瑾，他脸色极差，还带了几分后怕。

他远远站定，没太靠近两人，说出这个答案。

“守初，是瘟疫，明水村有大量村民严重呕吐，村医发现的时候第一时间敲响警钟，其他村落暂时不清楚是否有人患病。”

听到这话，两人神色皆是一凛。

瘟疫啊，在任何时候都是要死伤无数的。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决定要一同去明水村看。

三人赶到的时候，牛康已经带着几个衙役在村口拉了绳子拦路。牛安蹲在一旁，脸上系着一块方帕，指挥着交通。

“师父。”牛康看见裴青衣来了，三步并两步迎上来，说着明水村的情形，“据村医说，从昨天开始，就陆续有人发病。到今天傍晚，已经有十几个人起不了身，刚才……死了一个。”

“事关重大，徒儿来不及禀明，只好先封了村子，等您来定夺。”

“病的人都是什么症状？”筱柠站在裴青衣身后半步，出声问。

“我还没来得及细问。”牛安把绳索系紧，搭好这个只供三人并行的小桥，“起初是发烧、浑身发冷，喝多少水都不管用，然后开始上吐下泻，起不了身，刚刚死的是村东头的李老伯。”

“从现在起，明水村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你们几个进去过的人，暂时也别回城了。让县衙的人送粮食和水到村口，但不能直接接触村民。”

裴青衣当机立断，想起去岁时候用过的一应索道，当时是为了防护那一场大雪专门派人建的。

如今再用起来，才知当年先见之明。

时也命也，不过如是。

筱柠站在旁边听，已经在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只隔离明水村不成，疫病传播往往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苏州城都需戒严，还要上禀圣上。你身为县尊，奏折能直接上达天听，此事还需尽快。”

“我先回筱心绣取些东西，你们在这儿守好，等我回来。”

裴青衣点了点头，带着手底下人继续安抚明水村的百姓。

住在筱心绣的绣娘们全被她喊了起来，让她们去库房把去年冬天做剩的那批细棉布全部搬出来——那是她原本打算做一批夏衫的料子，薄而透气，裁成方巾正好合适。

“坊主，要多少？”厉烟点上烛火，把房间照亮了些。

“能裁多少裁多少，从卯时开始，你们十人一组轮流上工，不用绣花、不用镶边，只要缝出能系在脑后的方巾就行了。四层布叠在一起，只是针脚要密，断不可敷衍了事。”

小橘甜橙被筱柠留在这儿帮忙，她自己则去寻了清柚，“跟我走一趟忘机坊。”

清柚策马带着筱柠狂奔，大周本就宵禁，夜间跑马更是畅通无阻。

而路上的巡逻队伍，都认识她们的马。

像是知道有人会来，筱柠敲门的时候，门几乎立刻就开了。

“明水村那边起疫了。”左丘冷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灯笼，语气中全是肯定。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筱柠也不例外，只带着清柚走进门，“你这庄子虽大，却也麻烦，要进你家客房，也得走上十余息。”

“我今晚观星看到气机有异，就早早来等你，还在院里摆好了桌椅，哪里就用得着这般麻烦了。我这有一卷手抄的老方子，是早年嵩阳观一位游方道人留下的痢疫方，你把方子带回去，按上面的步骤煎药能救上一急。”

“可终归是老方子，且一疫一症，治标不治本，这时候你那些暗线可指望不上，我替你们去洛阳走一遭，最多五日，你定能看见武皇的圣旨。”

左丘冷雁把桌子上一卷发黄的纸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药材的简图。

筱柠接过方子，就着灯光飞快看了一遍，记下主要的几味药材，然后抬头问，“你要亲去洛阳？你不是说，你此生再不入洛阳。”

“药煎好了不能放凉，越热越有效。还有，水要烧开才能喝，生水一滴都别碰。”左丘冷雁只管交代着注意事项，随后顿了顿，“一个誓言而已，与全城百姓的姓名相比拟，不值一提。”

“我这便动身。”筱柠阻拦的话还没出口，左丘冷雁已经拎着灯笼出了门，只留下淡淡的药草味和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最开始她还能看清楚灯笼的微光，很快连这点微光都消失在夜色里。

半点踪迹寻觅不见。

筱柠没有耽搁，直接带着方子去了县衙。

县衙内灯火通明，全县的大夫都聚到了这儿，一堆人围着医书吵吵嚷嚷，开出了两三个方子。

“我从一位道长那里寻到了一个旧方，诸位可看看是否得用，便是治标不治本也可撑到洛阳城太医来援。”

筱柠把左丘冷雁给的方子铺在桌上。有医师凑过来看了一遍，立刻报出分量：“黄连三钱、黄芩两钱、甘草一钱半、葛根两钱……”

“这方子能用，价格也实惠，惠及全县百姓也使得。”

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拍板，一群人急忙动起来。

该抓药抓药，该把脉把脉。

一连三日过去，吴县禁止所有车马通行，坊市之间每日进出不可超百人。

到第四日时，百姓们惶惶不安，有偷偷潜逃者，被士兵们逮了回来。

再到第五日，上官婉儿的车队出现在吴县城墙下。

与其同来的，是武皇的一道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