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阳志邦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肖得恩都到了塘坳村了,他才被叫醒。
“老亲啊,我还说等志邦起来了叫他俩去看你呢,你怎么来了?”阳兴学拉着肖得恩的手亲亲热热进了堂屋坐。
“劳动大半个乡的人为我的事情忙前忙后,我哪里坐得住,一早我说就到咱街上走走跟大家亲自道个谢。”肖得恩两颊消瘦了许多,长起来的胡子没有剃,看着倒是修过,挺整齐。
“我这一去县里好几天,那么大摊子扔着,得亏还有你们这些亲家本家帮衬,真是谢谢你们了!”他和阳兴学一人一根板凳挨坐在八仙桌的两边,抬手就勾着对方背。
阳兴学拍拍他后背,“哎呀!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嘛!”
肖得恩也拍拍他,“老亲,我是真心的。我肖得恩一辈子受恩太多,真是靠着大家才活到今天,这辈子就是到这里都值了啊!”
“哎哟这说的什么话!人帮的都是值得帮的人,立不住的人不懂感恩的人,帮一回两回就看白了看透了,谁会三帮四帮帮一辈子啊。我老阳头一辈子也是受人恩惠过活到今天的,这话咱们老兄弟之间就别感谢来感谢去的,外道了。”
肖凤添了下酒菜上来,阳志邦拎了酒水杯盏赶后,见两人这样,又是好笑又是感叹。肖得恩原比阳兴学年轻许多,经此一遭,换下那笔挺的夹克,重新套上干农活的劳动布旧衣裳,看着倒是和阳兴学一般衰老了。
“哎!老哥你说的在理。来,我俩喝一杯。”肖得恩亲自给他倒酒,两人碰杯就干了。
“爸爸,爸爸,你俩慢点喝,别老李叔还没到你俩都喝醉了。先吃点菜。”肖凤不免劝着,年纪大了喝急酒,容易出事。
“哎,好,听幺儿的。”阳兴学连声答应,捡了筷子递给肖得恩,“来,吃菜吃菜。这次还是幺儿两个拿事,一个跟你去县里,一个在家里善后,年轻是年轻,拿事真拿事啊!”
肖得恩抬头看看肖凤和阳志邦,放下了筷子,拉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拍了拍,这才回转去跟阳兴学说,“是,我也老了,不服老不行啊。我们都老了,干不动咯。好在儿女们都成长起来了,拿事了,我们也该退下去给年轻人们让位置了。”
他松开两人的手,又去拉着阳兴学,“老哥你比我享福。我这拼死拼活大半辈子,到头来欠一屁股债,还有三个娃娃没抚出头,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阳兴学连连拍他手,“哎!别这么想,人一辈子不就是这样起起伏伏的嘛,那坡头上咱们爬上去过,好风景都看完了,最后滑到坡脚,那也是有意思的。要是一辈子窝在那水沟沟头,稳当是稳当,我看是少了些乐趣的。”
两人真是做了四五年亲家了,还从没有这样掏心掏肺摆过人生,顿时简直是遇到了知己,聊得忘乎所以起来。
肖凤见老爹肖得恩得了开解,情绪好了不少,也放心了许多。
说来,那笔近两万的赔款,肖凤想着老爹肖得恩哪里一次性轻易拿得出来。先不管他存款够不够,家里还有日常有开销,弟弟妹妹三个还在读书,还要应对人情往来和偶然的大额支出,真有那么多存款,一次拿出来了,家里难道不过日子了?
肖凤给阳志邦那存折,没用上,住宿、吃饭、加油和买些吃喝犒劳的花了千把块,也是他自己掏的。所以肖凤打算把自己的存款拿一些给肖得恩用,肖得恩却拒绝了。
他说肖凤和阳志邦为他奔波忙活花用的,他确实还不上了,当两人孝顺,但再要心安理得地拿她的钱来还赔款,他也做不出来。他已经跟两个舅子各借了五千块,说以后慢慢还。
肖凤有些无奈,她老爹确实是个封建卫道士,不过却是相当古板的那一种。确实是把女儿当外人来客气对待的,更何况是嫁出去的女儿。
一早肖得恩已经去粮站和邮局把赔款按要求汇到单位账户了,他也想好了今后的安排。他打算去龙场拜一个有名的老师傅为师,钻研风水堪舆,以后转去干老行当。这也和他原来的职务职权不相干,不会受限制和影响。
“这路子好啊老叔!听说那位先生收徒要求可高的,不认字的不要,读书少的也不要,没悟性的更不要。你铁定能行,要是接了他衣钵本事,能干一辈子,没什么退休不退休一说的!”老李叔听了肖得恩的未来安排,兴奋得直拍膝盖。
“我原先外出学习,机缘巧合就和先生认识了,聊过几句。先生当时就说我颇有慧根,不妨跟他学习。我当时哪里会去干呢,绝对是不沾的啊。临走的时候,先生和我说,我和他有缘,以后还会再见的。现在想来,竟是这样。”
“天爷,菩萨,老先生真的是有真本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老李叔啧啧称奇,连忙追问。
“那会儿我才进粮站两三年吧好像,算算也是二十多年前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肖得恩也是越想越奇,如今已经深信不疑了。
李大牛也惊叹起来,“那老先生是真的看得相当远啊!”
“那现在老先生得多大年纪了?”阳志邦也听得咋舌。
“应当七八十了至少。”肖得恩伸手指摸摸还不大习惯的胡子。
肖凤也听得痴了,老爹在家的时间少,和子女相处的时候也不多,大多时候比较沉默寡言,导致老爹竟然有那么多经历她都不知道。没想到的是,竟然在他从高位跌落之后,还能听到了他这些传奇的际遇。
传统规训出来的男人,可能大多都是这样,和妻子交心少,和子女也不亲厚。他们被动又主动地呆在那个一家之主高高在上的位置,其实像个单打独斗的孤家寡人,内心脆弱又空虚,只能假装最后都以为自己真的很享受这样的地位。直到幻梦破灭。
也真是奇观了,教条本也源自于男人,按说是为了利好他们,才会这样传承下来,可偏偏也流毒于他们自己。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明知如此,他们还致力于一代代训导这样的人出来?
肖得恩虽然已经安排好了今后的路子,但粮站还有部分未尽的职务内容交接,所以还得照常到粮站报到,得到交接完成,组织批示之后,他才能离开。
这种传统的拜师学艺,据说要三四年才能出师,期间需要住在师父家,还得随同师父四面八方地去做民俗法事,在实践中边看边学。学成出师之前,师父会为之举行度职仪式,传戒授箓、上告天听,获得正式的专属的职名,就可以独立行法接活了。
既然是拜师学艺,这期间收入肯定是没有的,还得交进师礼金。所幸肖得恩如今还保留了基本工资,约莫一百出个头,其实也不少,只确实不比他在职的时候,锐减了一半,而且各种奖金补贴也几乎没有了。
一个月一百块,在乡下来说很不少了,但这还得攒了还债,以及供肖得恩自己和三个子女读书花用,也是紧巴巴。他没要肖凤那钱,肖凤也没坚持,等他出师挣钱之前,自己再多少贴补弟弟妹妹们一些,家里生了变故,但孩子的学业是不能放弃的。
*
“叔娘,我叔明天也不去学校吗?”大丽和大礼放学回来,正遇到肖凤挑水。
“嗯,他星期一再去。”肖凤叫他俩在前头走,他俩非要左右护法。
大礼哈哈一笑,“小宝的作业可以拖到星期天了。”
他说的是老李叔家小宝,大名李宝华,小宝比大礼大半岁,读书比他早一届。初二开始上物理课了,阳志邦紧急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他任课班级的物理课倒也不能就落下了,是请别的老师帮忙代课的。
肖凤听得好笑,“他一个星期都没做作业,老师没说他吗?”
大礼挥舞着竹条对路两边的飞蓬草进行斩首,“他才不怕别的老师,就我叔才能管得了他。”
几人正说着,拐过一丛茂盛的马桑,就见对面阳志邦走来,大礼和大丽赶忙打了招呼就先往家跑。
下午肖得恩和老李叔几个喝得醉了,肖凤留他住,他不肯,干脆就叫阳志邦和大宇开车给送回家去。阳志邦回来不见肖凤,看水桶不见,就来挑水路上等她。
“什么出息,见老师跟见鬼似的。”阳志邦接过担子自己挑,一边抱怨那两个小滑头。
肖凤看两个跑得身后黄土飞扬,笑个不住,“你在学校是有多凶?一个个回家了都不敢跟你亲近。”
“这可真冤枉我了,其实他们小时候都爱跟着我玩呢。谁知道越长大胆子越小了。”阳志邦连忙否认。
两人回到家就忙活做晚饭,烧菜的工夫,小芳陪着李大嫂和她大儿李忠平夫妇来了。
“忠平小艳,这钱实在不是我不想借,主要我实在没能力借。厂子里刚买了车,我爸这边出了事赔了不少钱,都是举全家之力。现在我想给厂里买个印刷机都买不起,大家都还是用那老得不得了的油印机……”
李忠平夫妇坐下就开口要管她借五千块盖房子,说是后头慢慢还。他们不是第一个来找肖凤借钱的。
早两年肖凤那凉粉生意做得还可以的时候就有人来跟她借钱了,油辣子进了供销社后那段时间更是,直到她赁厂方,看着用钱地方多了,来借钱的人才消停了小半年。
除了汪树英和罗丹梅,肖凤很少借钱出去。小晴年前找她借了两百块买猪,前段时间阳志勤找她借了五百块给何爱华置办嫁妆,肖凤就没借出钱给其他人过。这些来借钱的人应该也大都知道,只是还是络绎不绝的来。
李忠平难掩失望,默了默,才讪讪说,“哦,难怪中午我见肖站长在。哎呀,也真是我们来得不巧了……”
肖凤也连连表示歉意,“也是我本事小,这生意做来做去,钱都耗在厂子上了。货款才进来,进原料发工资就没了,一年下来手里也落不着几个子儿。实在帮不了大家。”
“哎,幺娘这本事哪里小,那我们就真的是完全没本事了。一家子紧巴巴挤那土墙房几十年了,苦这么些年连个修房子钱都挣不出来,实在没脸。”小艳看她男人有点下不来台,连忙帮着接话圆场。
肖凤也忙说,“唉,一样的,我们这房子也是前几天才粉上。大家还和我开玩笑说添点钱修大平房,这我哪里好意思又哪敢接这话茬。”
钱是借不成了,几人就东拉西扯摆些不痛不痒的家常。阳志邦开头露个脸,之后就一直呆厨房里也不出来,省得跟肖凤借不上,转头叫他借。
“幺娘,我想着,现在厂子已经搬到了村里,又近又方便,要不大妹就也和大家一样做计时零工。”聊了会儿,小芳就岔开了话题。
肖凤意外,“哦?是大妹也想改做零工了吗?还是家里有什么安排需要她多花时间?”
小芳摇摇头,笑得有点腼腆,“也不是,主要是我这又有……”
肖凤看她手摸肚子,顿时有点哑然,硬着头皮笑着道喜,“呀,这又有喜事了,真是好事。”
她去年在肖英前头没几天刚生了一个儿子,一家都喜得什么似的,肖凤还以为她终于要封肚了,谁知道这才过了不到一年,又有了。
不过,乡下就这样,只要不避孕,有了就是生。哪怕已经生出儿子了,再多生几个儿子也不嫌多,男娃淘气,容易夭折,多生几个他们还觉得保险些。
小芳喜滋滋接了道喜,又说,“大妹几乎天天都在厂里,有时候我看她也没什么事情,呆着闲着不是浪费你发工资嘛,就想着她没事就多看顾家里。”
肖凤摆摆手,“大妹哪有真闲着,她和张嬢还有二牛几个是厂里最忙的人了。别人来了撸袖子就做事情,做完走了,他们还不少善后和归置的事情要干,大妹更是,写写算算的也不少,和撸袖子干一样的不轻松。”
现在大妹李芹的工资已经是五十块了。按照原先肖凤和她约定好的,发工资都是先给她,她来决定给多少到她妈小芳手上给她存。小芳没在肖凤这里拿到钱,倒也没来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