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芹涨工资是去年九月的事了，这事儿肖凤自然也没和小芳说过，不知道她知不知情。如今这样，肖凤有些怀疑她可能不知情，以为还是三十五的工资，那觉得女儿的工资太少，干全工不划算，似乎也合理。
哪怕是月薪五十块，感觉确实也很少。而零工，五角钱一个钟，一天如果干八个钟就是四块钱，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块。
但是，目前工厂里的订单量，一个月根本不可能天天开工。一般来说，二月八月两个开学前的月份是旺季，差不多能天天开工。另外端午、中秋国庆、元旦春节三个节点算小旺季，不过提前半个月赶工也足够了。
肖凤看肖英记的账，零工最多的一个月能拿到五十块的都很少很少。除非是干得又快又好，又非常有空基本每次开工都来的，也只有旺季时那么十来个人可以达到。大部分人平均都拿二十左右。
李芹的工资主要是稳，忙不忙都保收，忙的时候加班多了，肖凤也会额外给五块十块的奖励。
当然，虽然怀疑小芳不知涨工资的内情，肖凤也没准备告诉她，这是李芹的隐私，她十六岁了，已经独立赚钱，应该视为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
“话是这么说，也是幺娘你看重她。只是我想着也帮她相看人家，她现在天天上班，哦，你给放假休息的她也不休息还是照样来厂里，媒人介绍人来，她都不肯见……”小芳说着也苦恼得很。
做食品的厂子，肖凤嘱咐过，轻易不让外人随便进的。媒人给李芹介绍对象来相看的事情，肖凤也有印象，不过她也没去看，就不知道李芹见没见人。
“这，其实大妹才十六岁，年纪也还小。”肖凤维持着微笑，也不知道还能说啥。
乡下不读书的小姑娘，十六七岁就耍朋友结婚生孩子的并不少，小芳这样着急，只能说是这里的常态。肖凤想到之前李芹还经历过那样一遭事情，她更急于把女儿嫁出去就说得通了。
“也不小了，现在相看着，处个一两年的，正适合出嫁。”小艳笑着接话，话头一转，“我还和我家小红说，要是遇上相亲的来了上班没空的话，叫她去帮大妹顶一两天。”
肖凤咂摸过味儿来，之前总见着，李红来上工到活儿结束了登记完了也不走，说是等堂妹李芹，合着是为着顶掉她。小艳也私底下找过肖凤，问工厂还招不招班长，说她家李红是正经初中毕业的，和李芹一样能干。
只是肖凤婉拒了。一来厂子里没那么缺人，二来逢二八两月，肖林肖华肖珍也放假的，能过来帮忙。其他订单小高峰，大宇只要不跟着肖凤在外面跑，也会在厂里帮忙。毕竟肖凤还是给他算了工资的，一个月三十五块，马上满一年了，也会给他涨。
但这么一想，肖凤对小芳就更为疑惑了。她应该不至于不知道嫂嫂小艳的打算，明知如此，还这样积极地给人家腾位置，理由是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能耽误，真是叫人无言以对了。
女儿有工作又收入能养活自己，不比嫁个不知根底的男人可靠？
“我记得李红比李芹还大一岁吧？”肖凤不经意地说。
小艳不知是没听出肖凤的言外之意，还是装没听懂，笑嘻嘻地答，“大十来个月，不到一岁。”
肖凤点点头，没说话。李红和阳大宇一届的，也是去年毕业。其实肖凤有认真考虑过小艳的意见，只是要干活的是李红，李红也常来厂里上工，却从没有自己来和肖凤说过，肖凤感觉她对这个工作的意向并不是那么高。
因为有扩大的打算，肖凤留意每个常来干的人，自然也关注过李红。她爱收拾，经常来上工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其实挺好，干净整洁很符合食品工厂工作要求。但是，她不爱干活，或者说她不爱干体力活，有些拈轻怕重。
李忠平和小艳养了三个孩子，老大老幺是儿子，只老二李红是姑娘，就稍微宠惯一些，在家中也不怎么让她下地干活。到了厂里，也差不多，除了她奶她妈和她一组，其他人都不怎么情愿和她分一组，因为她偷懒磨洋工，别人就要多干。
说起来，每次组织生产，她基本都能报上，也不乏李芹是她堂妹这层关系。所幸李芹自己也会帮忙一起干，肖凤虽看着，也没多说。
“唉，小红她们不比我家大妹……唉，孩子也还不很知事，不懂得我们大人用心良苦，她不急，我们急啊。”小芳愁眉感叹。
肖凤只能表示非常理解，“小芳你也别太发愁了，婚姻看缘分，得看大妹个人。这事儿我知道了，回头我和大妹聊聊，看看她的意思然后怎么个安排……”
汪汪汪——
汪汪汪——
院子里传来狗吠，那是过年回娘家的时候肖凤从肖家寨带回来的小狼狗，李幺娘特地给她觅的，那会儿还没满月呢，这会儿已经长成半大狼崽子了，看家护院的本领已经相当不错。
“小小！”肖凤吼着小狼狗，一边连忙出去看。却是李芹来了，还背着那最小的弟弟。
“幺奶奶，你别听我妈瞎说，我还是要上全工的。”她拉着肖凤就说。
肖凤拍拍她的手，“你做事情我很放心，知道你也不会随便说不干。不过你也要和你爸妈好好沟通一下，她为你的婚事着急，你有什么打算，可以和她好好说说。”
小芳瞅瞅她背着的孩子，见睡着了，这才看看女儿，紧抿个嘴不肯先说话。
李芹知道她妈是要她服软，闹到肖凤这里她觉得不好意思，就也从善如流，“我答应你们好好配合相看就是了，只是你们安排人来，也要先和我商量过吧，好歹在我休息的时候再来，不要打扰我上班。我这工我不会辞的。”
“你早要这么说我哪里还这样。你只蒙头不松口，谁也不肯见，我也是没办法。”小芳立即辩解。
肖凤有点头疼，这母女俩现在的沟通方式，有点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原先李幺娘一心催她嫁人的时候，也是这样。
小艳也连忙帮着劝，“是啊大妹，你要体谅你妈，她都是为你好。你一个月有四天休息，就是一天都不肯休，之前带人来相看，也是你休息的时候啊，带到工厂门口了你都不肯见一面，你妈也是着急。”
“我见我见，我见还不行吗？这事儿就这么说好了，咱赶紧的回家吧。小弟都饿哭了，我喂他稀饭，一边哭一边吃，才吃了小半碗。走吧走吧。”李芹连连催促。
肖凤看一眼那小孩，睡着了不过黑灰的小脸上还挂着眼泪呢，呼吸的时候不时抽抽，看来真是哭睡着的。既然算是协商一致，于是这一家子这才告辞回家去了。
*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若是千啊年啊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若是千啊年啊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
人一走，肖凤同阳志邦边听新闻联播边吃晚饭，新闻结束转回省台黄金档，正播的是白娘子传奇。
这几天都累了，暂时就懒两天不看书了，两人坐一块儿看了两集电视剧。这已经是热播重播多次的剧，情节哪怕是不咋细看连续看，也都几乎耳熟能详了。
这会儿正放到许仙劝白娘子喝下雄黄酒，白娘子因为有身孕加上端午节阳气重，压不住妖气现了真身，吓死了许仙。无常告诉了许仙白娘子是蛇妖的真相，他吓得不想还阳。白娘子盗来仙草救活了他，哄他说自己不是蛇妖，还变了个假蛇妖叫他亲自斩断，他才消去大半恐惧，二人重归恩爱。
“原来是这样的，我之前都没看过完整的，听她们一直说许仙如何真的爱白娘子，知道她是蛇妖也一样爱她，我还以为真的从头到尾都真爱呢，可这明明是真的怕啊，怕到愿意死了也不活过来，哪里真的爱了？”肖凤抱怨到。
阳志邦擦着头发闷笑，“还惦记呢？这都是故事，都是后来人们瞎编的。听说最早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的故事。”
她看的时候就在抱怨，没想到这会儿都洗完澡要睡觉了还在惦记，真是相当钻牛角尖。阳志邦寻思，怕是不和她捋明白了，她心里绝对欠欠的，今晚不要想睡好觉了。
“最早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故事啊？”肖凤从床上翻身坐起，来了兴趣。
阳志邦插上吹风筒，“吹好头发慢慢和你讲。”
她从善如流，很快阳志邦吹干头发躺上来，肖凤抬手摸到墙上他后来接的开关，“睡好了吧？我关灯了。”
“嗯。”阳志邦平躺下来，规规矩矩两手搭在肚子上。
屋里暗下来，今儿是十四，月亮头的天，外面银辉满地，映得屋里也渐渐有朦胧亮光。
“最早的版本据说都不叫许仙和白娘子，最接近名字的版本是明朝的时候。”等肖凤也躺好，侧身期待地看着自己，阳志邦开始给她讲起来故事。
“说的是南宋杭州临安府的药铺伙计许宣，在西湖乘船时遇到寡妇白娘子和她的丫鬟青青，白娘子非常美丽家里又有钱，看上了许宣，两人因为借伞结缘成婚。”
“许宣缺钱问白娘子要，结果用的时候发现这钱是她用妖术偷来的官府的银子，许仙躲着白娘子跑到苏州，又和白娘子遇到被她哄好了，道士说许宣身上沾了妖气，送他符咒去镇白娘子，许宣信了拿回家用，结果根本镇不住白娘子。之后道士找上门来抓白娘子，反被她变了条大蟒蛇给吓跑了。
“后来，许仙穿着白娘子给他做的绸缎衣服去看佛会，结果被一个散官发现是他家库房遗失的，就把他抓起来送官。许宣招供说是白娘子给的，官府上门去抓却没抓到人，就把许仙打了板子发配到镇江去。
“结果没想到在镇江许宣又遇到了白娘子，白娘子又说是前夫给的东西自己也不知情，许宣喜欢她，就又被哄好了继续在一起。有一天许宣到金山寺烧香，遇到了法海，法海说白娘子和青青是妖怪，叫许宣不要和她们回去，还说帮他捉了妖怪。
“可惜也没捉到，许宣不敢呆在镇江了，就回到了杭州，没想到回到家就见白娘子和青青在等他。许宣直接吓跑了，遇到了法海，就帮法海一起把白娘子收了，修了雷峰塔镇压她。
“法海留下佛偈指点凡人，教导凡人不要被美色迷惑，美色是妖会吃人。许宣看破红尘就和法海出家了，后来他去世的时候还留下诗句警醒世人，大概是说情爱、美色、钱财、享乐都是空的，堪破了就不会被这些欲望蛊惑了。”
可能是不大认同许宣堪破红尘的警醒诗句，说完阳志邦微微嗤笑一声。
“切~”肖凤则直接鄙夷出声，“这什么啊！”
阳志邦噗噗直笑，“什么什么？”
肖凤翻身躺平，“这故事男的写的吧，就是瞎说，根本都说不通。许宣自己贪财好色，才和白娘子在一起，明明是他自己罪有应得，怎么还反过来怪白娘子是妖怪害他？好意思吗？他不贪财好色，妖怪能害得了他？”
“你说的对。我也这么觉得。”阳志邦笑够了回答她，“还扯什么三番四次被白娘子哄好了，不是他自己太贪了，鬼哄得动他。”
“不止！”肖凤又翻过身看他，“我甚至觉得，根本就没有什么妖怪，带着丫鬟独居的寡妇，好看又有钱，不知道多少人惦记呢。说不好是许宣谋财害命吃绝户，完了还抹黑污蔑人家，编的这么个妖怪害人的故事。”
阳志邦愣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角度，但是，“我觉得你这个逻辑很合理，这应该才是真相。”
不说大城市什么情况，反正在这乡下，别说寡妇，就那些男人出去打工了留女人在家的，晚上都可能被敲门。更不用说真寡妇，她就是下地干活或者路上遇到个男人，打个招呼都要被传小话，编排出个首尾来。
就村里的杨雨，陈老大才死了半年，她进进出出都紧跟着婆婆陈二娘在一起，也就偶尔到肖凤厂里自己来上工两三回，不过在路上遇到下地干活的鳏夫，甚至她还领着两个孩子的，都叫几个长舌的婆婆婶子传了小话说两人怕是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