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里怎么样?”肖凤问电话那头的阳志邦。
昨天霉麦子就清运拉走完了,这批问题麦子总算圆满处理结束,肖凤招呼了饭菜,把来帮忙的人都挨个再三感激了一遍,这才有精力继续开工赶订单。
“昨天快天黑的时候,负责安保的领导安排了我和大弟进去见了爸爸一面,他看着都好。我把粮站里处理好的情况都和他说了,他很高兴很满意,还让我们安心,等配合调查结果出来,等组织安排就是。”阳志邦隐去了老丈人颓塌消瘦的形象描述,省得叫家里担心。
能见到人应该就还好。阳志邦到了几天,每天都有进去,但里面一直没给家属见面,终于让见面了,也让说话,那可能上面也调查得差不多了。
肖凤也松口气,“好,如果还给见面的话,你们问问给不给送吃的用的,看看爸缺什么给他准备一些。”
阳志邦自然答应,“昨天我就问了,领导说招待所里什么都有,又不是定罪坐牢了关起来改造,带东西要是夹带有什么反而说不清。我想着也是。”
“爸爸在招待所里,你们住的那个?”肖凤有些疑问,前几天他俩每天都是往粮食局里跑的,没想到肖得恩竟然就在他们住的招待所里。
阳志邦点点头,“对,只是那一层都不让人靠近。我也是昨天见了人才反应过来,这是粮食局的招待所,可能晚上就是安排爸爸在这里休息的。”
那天阳志邦和大宇开车一路到了县里就直奔粮食局,进去多方咨询打听之后,找到了监察室,他们只说家属不要添乱,反正也不让见面,就让等通知。他为了方便及时获悉消息,就就近住在门口对面的招待所。
肖凤想想也明白过来。原先她不出门不接触这些,只知道老爹是在粮站工作,甚至以为粮站和乡政府一样,是乡政府管理的单位,完全不懂政府单位以及行政管理的这些体系。这几年下来,她见多了关注留意了,才稍微理解了一些。
粮站是粮食局直管的国有粮食企业,乡政府完全管不了。粮站储粮出了问题,直接是走的粮食局内部行政核查流程,纪检组或者监察室负责,所以肖得恩直接被带到县里粮食局了。
这些,作为普通的农民而言,也都是搞不明白的。男人们就是刨地挖土,也还偶尔关心国家大事和权力政治,而女人几乎被排除在权力之外,男人连和她聊都不聊,所以对此就显得更为无知。
那天让阳志邦去县里,自己留下,肖凤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她是有一些些了解了,但还远不到熟悉的程度,加上心急,到了难免就像无头苍蝇。阳志邦对此可能也不一定比她熟悉多少,但那些局里坐着重要位置的多是男人,他去打听周旋,人也会多给他一些面子,不会轻易被当成无知妇女打发到一边。
权力很重,翻云覆雨呼风唤雨能不重吗?但她留下来面对的也并不轻松,她能做的不比阳志邦少,甚至是很多。她发动了大家的力量,她组织了大家来帮忙克服和度过这个难关,用三天的时间,倒仓清运处理完了近三百吨问题粮。
她擅长这些,也有能力解决问题。不过也正是经历了这次,现在她很肯定,她不仅擅长发动和组织人员,她擅长任何事情,她不怕面对任何困难和挑战,她有解决任何问题的能力。她能,就是每个女人也能。
肖凤点点头,想到他又看不见就有点想笑,“能给那些陪同的工作人员送东西吗?不要什么太贵重了招眼的就行。他们也挺辛苦,日夜轮班看守,能让他们舒心一点,知道咱们知进退懂礼数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阳大宇推门进来,端着两海碗的羊肉粉,阳志邦抬抬下巴示意他先吃,“嗯。今天一早我就已经买了一些简单的食品饮料送了过去,那位领导也接了,给看守的人都分了分,他说能进去看望的时候就通知我。你放心吧。”
“好。大弟缺了好几天课了,现在这也没什么事,就让他回学校去好好上课吧。”肖凤听到了那头声音,以为肖林还在。
“昨天见到爸的时候,爸就嘱咐了,昨晚上我和大宇就送他回的学校。”
“没吓着吧?别影响了他读书的心。”肖凤又问。
“头两天是有点吓着了,后面好些了能稳住,昨天见到爸才安心的。”阳志邦安抚她,“我看着没事,孩子遇到大事反而更能成长,这几天我也跟他掏心窝子说了不少,最坏的情况都和他讲了,最坏的情况都能承受住,其他的都不是事儿。”
“嗯嗯。”肖凤放了心,这才嘱咐他,“我听大宇说你熬得眼睛都黑了胡子都青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不要叫我担心。”
阳志邦瞥一眼大口嗦粉的阳大宇,笑起来,“那是头天摸不到门路不知道情况,后面到处找人求人跑来跑去顾不上,现在不这样了,别担心。我在这里招待所住得好好的,跑哪里都有专车送,饿了楼下饭馆都有好吃好喝的,哪里亏待得了自己。”
“你在家比我还辛苦还忙呢,我都不在你身边,是我失职。”他想着她,恨不能现在就到她身边去,拥抱她在怀里,安抚两人的疲惫。
“嗤~”肖凤没憋住笑了一声, “得了,照管好你自己,也照管好他们,我,我们在家等你们都好好的回来,等我亲眼看着了就真的放心了。”
听见那边大宇吃得西里呼噜的声音,肖凤催他,“不说了,你快吃饭去吧。挂了。”
“嗯,你先挂。”阳志邦从善如流,他这是招待所房间里配的电话,她那头还在邮局给他打的。
肖凤又无奈喷笑一声,这才挂了。
*
星期二麦子清运完,当天傍晚肖得恩和家属见上了面。星期四,肖得恩的处理结果就出来了。
据调查,那引起麦子霉变的老南瓜,应该是去年收公粮的时候就被人塞在麦子口袋里带入库的,南瓜皮是黄的,麦子也是黄的,被深藏在其中,验收时稍有疏漏就可能混过去。
而从验收过磅到入仓,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仔细盘查询问了,没有人发现可疑问题,也锁定不了可疑人士。毕竟,谁能料想到,有人敢在上交的公粮里做这么大的手脚呢?
验收环节也不可能每一袋粮食都原地倒出来摊在地上仔细检查,过磅登记之后,入库时农民也会自己背了粮食去倒入仓库中,只要有心,能做手脚的环节太多了。
那南瓜深埋在麦子堆里,秋冬干燥寒冷也没坏,就一直在保管检查中没被发现,直到前段时间连日下雨,南瓜沤坏之后捂霉了麦子,又因为倒仓腾仓才被翻出来。
近三百吨麦子,最终确定的霉变率为14%,原本要损失八万多斤粮食,在无害化处理中,三分之二定向处理给了饲料厂,三分之一定向处理给了虎酒厂,挽回了三万多块的损失,将彻底霉变失去价值拉去空地沤肥的霉变粮降低到了两千多斤。
肖得恩积极配合调查确定了没有主观责任,没被予以开除公职和党籍的重要处分,粮站把问题粮处理得很及时又得当,其他人员不予追究,而由于追溯不到具体的肇事人,这事儿就没有进入到追究刑事责任的流程。
但作为第一责任人,肖得恩也必须要接受相应处罚,组织决定结果:补齐一万九千多块的损失,扣除当年全部奖金,同时免去站长职务,不再安排其他岗位,保留编制,按基本工资发放待遇,到法定退休年龄后可以正常办理退休,保留退休金待遇。
当天傍晚,阳志邦就打电话到了村委,给肖凤带回了消息,说是接到肖得恩了,自家有车,也就不继续住一晚了,当晚就开车回来。
肖凤烧了热水灌满浴室保温桶,又架上大锅在猪猪食的灶上烧了一大锅水等着,然后回屋做饭做菜,直到了快十二点,才把人等来。
“爸呢?”阳志邦和阳大宇进了屋,肖凤看看外头,停门口的车熄了,没人了。
“老亲呢?”阳兴学和肖凤一起问。
阳志邦先去洗手,“爸说要回家去,我拗不过他,就先送他回去了。”
熊顺芳守着他转来转去,看人没事,也安了心。
肖凤这才进厨房去端饭端菜过来,“那我明天再去看他,你们先吃饭吧,这几天很辛苦吧,看着怎么像瘦了。”
汪树英拉了大宇看来看去,“是瘦了。”
阳大宇龇牙一笑,“没有,天热我衣服穿得少而已。”
吃饱饭,叔侄俩洗了澡,汪树英领着大宇回家了,老两口也回屋去睡了,肖凤才有空细细看阳志邦。
头发刚洗的只裹着毛巾搓了搓,有些潦草,下巴冒胡渣了,有些泛青,人本来就瘦,现在好像眼睛和脸颊也有点凹陷下去,大概是奔波累的,人也不是多有精气神的样子。
“睡饱起来再美美吃一顿,我就满血复活了。真的没事。”见她眼里心疼,他捉了脸上抚摸的手下来捏在手心。
“倒是你,你累了几天我都看不到,这眼圈都还黑着呢,累狠了吧。”他捧着她脸低头仔细看,她本瘪着嘴,闻言不禁笑了笑,嘴更瘪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终于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不是吗?你真厉害,我也厉害,对吧。”他心疼极了,放下手把人搂紧微微摇晃。
“嗯。”肖凤放松和他相互依偎,心里大石头终于落地。
安心相拥静默半晌,她才推人,“你哄孩子呢摇来摇去。我去洗碗了,收拾完赶紧睡觉满血复活。”
说着她收拾碗筷去了厨房,他也收了碗盘跟过来帮忙,却被她推了出来,要他立即去漱口赶紧睡觉。阳志邦拧不过她,也莫名想放纵自己尝试一次这种当家男人的待遇,就从了。
短短几天,他和很多官场上的商场上的大人物都打了交道,亲自见识了那种男人身居高位掌控权力的威风。作为求人的那一个,其实他经常是被晾在外头等,或是被对方淡淡瞥一眼并不搭理,甚至是点头哈腰之后被人家赶走。
按说他明明该屈辱愤恨,或是生出那种“总有一天”的报复心,或者拿强权无法后转而羡慕和垂涎,但很奇怪的是,都没有,这些完全都没有。可能是太紧张急迫了,这里不行总要赶去那里,所以没功夫去琢磨。也可能是对方的态度漠然,他也远不是小时候面临欺凌时的仓惶无助,所以心理强大了就无所谓。
可是,哪怕是现在这会儿尘埃落定了,回到家中了,回到自己完全安心的爱人身边,再想想这几天的一切,他仍然没有那些想法和情绪。只是,他确实有一样迫切的需求,那样的权力,他也想有。
如果他不是一个小小的初中老师,如果他不是一个农民小子,如果他的名号让人听了会有几分印象和忌惮,如果他有身份有地位,那么他和肖凤就不用承受这几天的奔波辛苦,或者就算难免奔波,也不至于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不能就这样轻易满足于现状,他也得为两人的未来重新好好考量。
肖凤收拾完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阳志邦已经睡得微微打呼了。他基本不打呼噜,可见这次真是累得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