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僩为道:
“不过是如今海家深陷泥淖,赵其他们甚至要求另择中宫,宁王知道我们急需一支可靠势力平衡朝局,从而毛遂自荐罢了。”
海郁离清楚了个大概,
“那与小芝何干,宁王又怎么会染病昏迷呢?”
李僩为迟疑开口,
“是宁王的计谋而已,他说他可以入朝,但是要见小芝一面,并且能说服她嫁给自己,他才肯心甘情愿。”
此话一出,海郁离心中几乎已经明了,
“原来是这样。他们本就两情相悦,他这一病,小芝心急如焚,立刻便要出宫去照顾他,他由此更能确定小芝心意。他们二人一见面,他直接便可求娶。”
她语声微滞,接着道:
“小芝当初不嫁,她说是因着舍不得我,可宁王只要同她说,他母家宗家根基深厚,名望甚高,陆家近年来又颇有进益,如今海家在朝中孤立无援,若是他们成婚,陆家宗家一同与赵其那帮主张铲除海家的老臣抗衡,定能解海家和我的燃眉之急。”
她面上掠过一丝苦笑,
“凭小芝对我的感情,只要是能帮我,她一定会答应的。
李僩为随着她沉吟片刻,低声道:
“确实如此。”
缠乱许久的难题终得了良方,海郁离却高兴不起来,她曾为小芝和吉圆的未来细细打算过,却没成想,小芝的婚事竟在这许多的身不由己之间,变成了一桩交易。纵使缔结婚约的二人两心相许。
她不禁默默重新审视起了李传为这个人,对他的评断也变得复杂起来。
从前她以为,李传为不过是个向往安逸自在,心思单纯的避世之人,实在想不出他会将自己的婚事与朝堂缠斗绑到一起。
可须臾间,海郁离心中又生出些异样的感受。李传为此番将感情作为筹码是不算磊落,可他一个本能够远离纷争,一世随心之人,却愿意为了得到一份感情,抛却已有的宁静安适,转身踏入诡谲朝堂,也实属难得了。
她情不自禁抬头看了一眼李僩为,却发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有些不自在,略清了清嗓子,
“我想知道的事问完了,我先走了。”
她脚步轻缓朝门外而去,还未走出多远,便听得李僩为在身后唤她,
“郁离。”
她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眼中漾着点点微光。
“…晅儿还好吗?”
李僩为问完这话,她稍稍一怔,而后淡然答道:
“很好,只是偶尔会因暑热而难受,不要紧。”
她内心似乎盼望着李僩为再说些什么,可他只是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再不出声。她重又迈着步子离去,直至拐角也没听见一声挽留。
半月后,小芝从宁王府归来,终是松口答应了与李传为的婚事,可她放心不下留在宫中的海郁离和刚出生的李晅,偏要等到一年后再从宫中出嫁。
赐婚当晚,吉圆与小芝屋里的烛火亮了一夜,第二日,两个姑娘分别都带着眼下的乌青出现在海郁离眼前,仔细看去,二人眼畔皆有红肿之态。
秋日伊始,朝堂形势已然大变,海家得了喘息之机,海郁离也因此松快不少,时常和小芝吉圆一同张罗着在宫院内围炉煎茶。
小芝将两块茉莉乳酥分别递给吉圆和海郁离,雪毬趴上海郁离的腿,也想尝一尝她手上这青白色的糕饼,可嗅了一阵后,它又对这点心丧失了兴趣,摇着尾巴跑远了。
三人享受着这闲适时光,百无禁忌地谈天说地,偶尔也会聊起朝事。
“听端拱殿的宫人们说,赵其大人好几回下朝脸都是绿的,还有一次险些在石阶前摔倒呢,真想亲眼看看他这滑稽的样子。”
小芝笑言。吉圆谈起此事也颇有兴致,
“听闻宁王一入朝便言辞如刃大杀四方,赵其他们本还想拿娘娘的中宫之位说事,又搬出先帝,还罗列了海皇后当年的罪状。宁王听了,便反驳道娘娘是元宗皇帝亲选的太子妃,娘娘并无大错,赵其却屡次妄议中宫,有不敬先祖之嫌。宗家几位大人和陆大人,还有几个新上任的大臣齐齐附议,驳得赵其百口莫辩,他可不得气得头脑发昏吗?”
小芝与吉圆相顾而笑,海郁离往嘴边送着紫笋茶,心中暗暗思量。
虽说海家想彻底从风口浪尖脱身尚需时日,但至少如今在朝堂上,倒海家的声浪与保海家的主张之间达成了平衡,这平衡也为李僩为折抑老臣,扶持天子势力争取了时间。
想到李僩为这么久以来对海家的维护,海郁离心头漫上一阵暖意,可是念及自己这些时日对他的疏远,她又愈发觉得过意不去。
傍晚,她带着些藕粉桂花糕和杏仁酪来书房看望李僩为,还未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激烈的争执声,接着,又是碗盏碎裂的声音。
李僩为怎的这样动怒,她心生疑惑,一边暗想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承顺上前迎她,待她问到屋内情形,承顺怯声道:
“陛下正同几个老臣商讨市易改革之事呢,几位大人觉得陛下欲行之法太为激进,三言两语下来,不知怎么的,竟惹得陛下大怒。”
承顺才说完,书房门口便走出了几个扶额拭汗的大臣。海郁离心头微悬,缓缓走至书房,谁知一抬眼,便见李僩为身形摇晃。还不等她作出反应,他便骤然栽倒在地。
“僩为!”
她惊呼出声,连忙跑去将不省人事的李僩为半抱在怀,
“来人! 传太医!”
书房外乱作一团,海郁离怅然望着李僩为枯白的脸庞。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当年李僩为遭恭王和海皇后刺杀的时候。那时听闻他身受箭伤,她好似也如这般惊恐和无助,只是那时候,她更害怕自己会因李僩为的罹祸而被牵连。如今,一切已然变了。
寝宫内,太医向守在床边的海郁离低声道:
“皇后娘娘,皇上近日操劳过甚,积劳已久,又一时急火攻心,这才猝然晕厥。眼下已无大碍,只是万不可再如此劳累。”
“那他何时能醒过来?”
刘太医缓声道:
“皇上虽气血稍损,但正气未伤,待神思归舍方可苏醒,多则三日,少则两日,娘娘莫要过分担心。”
刘太医告退后,海郁离仍有些失魂落魄,她步履深沉走回床边。熹微烛火下,李僩为沉静的面容忽明忽暗,他就这样一动不动,意识也游离在身体之外。
海郁离在一旁静静凝望着他,想来讽刺,此刻他这样虚弱,她才觉得心上有一颗挡在他们之间的冰棱在渐渐消融。她的思绪是难得的平静,那时不时冒出头来幽微的惧意,也因着此刻的安宁,而逐渐被纯粹的悸动所取代。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从额头到下颌。她用最深的眸光感受着他的模样,悄然抓紧了一个萌生出的念头——他不是那个可以随时攥住她命门,可以随心施恩于她的人,他只是他,只是李僩为,属于她的。
莫名出现的勇气化作了她脸上的笑意,她握住他的手,第一次,她的意志与内心紧紧贴合。
听见帘外有所响动,海郁离松开了手,又按去了眼中的点点泪珠。承顺走近问安,见她始终守在榻边,不禁出言感叹,
“娘娘还是很关心皇上的。”
海郁离问他道:
“皇上这段时日都是怎么过的,怎会突然积劳成疾而昏厥呢?”
承顺神色忧愁,
“回娘娘,皇上这段日子夙夜操劳,几乎未曾有半刻安歇,连用膳都能免则免,像是成心磋磨自己一般,您说,他能不病倒吗?”
海郁离回头无奈望了李僩为一眼,既想责怪于他,心下又暗生愧意。承顺也向榻上看去,
“其实上回娘娘家出了那事之后… 从长徽宫回来,陛下也如此次一般昼夜不息埋头理政,陛下不爱惜龙体,小的实在揪心呐。”
海郁离闻言胸口滞闷,赶忙又坐回李僩为身旁,却见承顺还杵在原地,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还有何事?”
承顺立即换了一副严肃面容,
“传陛下早前口谕,倘若他日圣躬不豫,无力理政,便将朝中诸事托付于娘娘,梁王殿下协理。”
次日一早,海郁离在寝宫内一边等待李僩为苏醒,一边翻看昨日余下的奏报。一本由青绢包裹,封口处盖着朱红印记的密疏出现在她眼前,她将其摊开,只看了几眼后,眸中便全是错愕之色。
襄王亲笔的这封密疏字迹稍有潦草,所呈之事则是侧妃江氏与外男私通,如今二人已被双双囚于后院。他欲以律法将人赐死,如今呈上奏疏只是想求得圣上准允。
“私通”与“赐死”这两个词轮流落入她眼中,分外刺目。她陡然合上奏本,起身就往殿外走去,一出门正巧遇上了钱嬷嬷。
海郁离焦灼万分,向她交代了密疏上的内容,又急切道:
“快些给我备好车马,我得亲自去襄王府救南景才是!”
钱嬷嬷将她拦住,
“娘娘,您身为皇后怎可贸然出宫呢,再者,皇上如今昏迷不醒,您代为理政,若是为了王府私事擅离宫中,被人知道了,难免要以此事大做文章。”
“可南景如今被囚府中,孤立无援。襄王那奏章是昨日呈上的,南景怕是已被关了一日一夜,受尽委屈,我若不亲自去将她救出来,还能有什么法子呢,总不能让人将她接进宫吧?”
这话竟像是提醒一般,让海郁离眉尖一动。她冷静了许多,对着钱嬷嬷再吩咐道:
“去传懿旨,说我有要事需同襄王侧妃江氏商议,要她即刻入宫。”
钱嬷嬷神思稍顿,应下后立刻动身而去,刚走出几步又被海郁离叫住,
“慢着。” 她低声道:
“这襄王最是个不成样子的,再秘密派两个禁军过去,若是他不放人,便要禁军将他按住。”
钱嬷嬷听了这话,脚步有些犹豫,交代完此事后,海郁离方也意识到这样不妥,几番权衡下,她又疾步回了寝宫之内,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精雕细琢的龙纹玉佩。
海郁离将这玉佩递出,只投去一个眼神,钱嬷嬷便心领神会,匆匆离去。
两个时辰后,海郁离终是在偏殿见到了江南景。虽看得出来她进宫前已收拾打扮过一番,可再名贵厚重的胭脂水粉,也挡不住她脸侧嘴角的青红印记。
二人如今重逢于艰局之下,一时相顾无言。
海郁离见她面上伤痕,心疼万分,忙要人取来了膏药,在一旁亲自为她料理伤口。
江南景始终敛眸不语,海郁离顾及她此刻心情,一开口便是柔声低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细细和我说,我才好帮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