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景的泪水霎时之间夺眶而出,海郁离上药之余,又掏出绢帕为她拭泪。她低低啜泣了一阵,而后才哽咽着向海郁离尽诉衷肠。
江南景与襄王李诺为本无情意,而李诺为更不是个好夫君,可江南景作为妾室却要常常与他为伴。久而久之,她便愈发觉得府中日子难熬,此生怕是再无欢喜。
直至她遇见一个唤作高云鹤的男子,日子才渐渐有了变化。此人是襄王府的文学,原是翰林出身,平日里时而陪着襄王谈诗论画,品茶赏花。
高云鹤犹如拂过一潭死水的清风,让她的生活从此有了颜色。
“所以先前我劝你离开襄王府,你不同意,便是因为舍不下这个高云鹤?”
海郁离问道。江南景一边拭泪,一边点了点头。
海郁离追问:
“那这高文学又是个可堪托付之人吗,若是你日后要与他一起,他又会否因为你与襄王的过去而对你心生芥蒂呢?”
江南景急声道:
“不会的,他是个好人。昨日事情败露,襄王气急,已经动了刀剑了,可他因着我却丝毫不畏惧,始终死守在我身前为我挡着。”
“那他可有负伤?”
“他无事,襄王哪敢亲自杀人,何况还是个有官身的文学。”
海郁离微微颔首,缓声再道:
“事到如今,你们二人若要相守,怕是得远离禄京了。”
“在来时的马车上,我便下定了决心,若是能与他一起,过上我想要的日子,哪怕隐姓埋名,一生布衣粗食,我也不后悔。”
海郁离展眉而笑,
“有我在,怎会叫你们往后的日子布衣粗食,一贫如洗呢?”
江南景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感慨,只是片刻过后,她又忽地伤怀道:
“可襄王那边该怎么办,他虽懦弱,却也极好面子,难道要劝他亲自放了自己的妾室和自己府上的文书远走高飞吗?”
海郁离淡然道:
“正是因着他好面子,他才不会死咬着这事不放。你放心,我会暗示他向上奏报侧妃江氏因病而亡。若他坚持不肯放你,我会告诉他,若是你和高文学日后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便会问罪于他。若他非说是因你们二人私通他才痛下狠手,那也无用,私通之事,我与皇上都是不会认的。”
翌日深夜,宫门之下,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旁,海郁离与江南景依依作别。海郁离眼含泪光,将江南景被晚风吹散的几根发丝拂向了她耳后,
“你乘着这车行至城门处,高云鹤在那儿的一间客栈等你接上他。这几匹马脚程快,不出三日,你们便能到柳城了。你母亲那边,我也已经遣人给她通了信,等你们安定下来了,我再安排她去看你。”
江南景的目光一刻也不舍得从她脸上移开,
“郁离,谢谢你。”
海郁离感慨然一笑,声音已有些低哑,
“你我之间还要说什么谢不谢吗? ” 她眸光微亮,不由地开始追忆往昔,
“我还记得儿时在睿王府的宴席上与你初见的情景。那时我刚被指婚给未来太子,满京城与我同龄的官家小姐,不是在背后说我闲话,便是当面疏远我,极少有人与我亲近。我记得那一日,几个玩秋千的小姑娘偏不带我一起,我失落得紧,只能在园子里自己翻花绳玩。”
讲起童年往事,二人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你见我一个人落寞,便向我递了一块茉莉乳酥,从那以后,茉莉乳酥便成了我最爱的点心,你还记得吗?”
江南景笑言:
“当然记得,不过其中细节,也就你这样心思细腻的人才会记得如此清楚。”
在远处等候的钱嬷嬷走上前来对海郁离低语,
“娘娘,时候不早了,该让江小姐启程了。”
海郁离不想让江南景有所负担,纵使心头满是怅然,却依旧强作笑颜,只是仍然挡不住漫过眼眶的泪水。
江南景见她伤怀,心中不忍,轻轻为她抹着泪,又温声嘱咐了好些话。
“记得来信告诉我你过得如何。”
海郁离哽咽道。
“一定会的。”
两个姑娘默契地将执在一起的双手一点点松开,再由着恋恋目光替自己告别。
天各一方,再见不知是何时,二人都晓得这道理,却没有人将这悲哀点破,只愿留着深长的思念在心头。
夜色漫长,海郁离带着满腔惆怅,在茫茫月色下一步一步又走回了乾玄殿。
许是这两日操劳过度,亦或是方才情绪久难平复,她回宫后还来不及到躺椅上安枕,只在李僩为床边看顾了他片刻,便倚在他手侧沉沉睡了过去。
一丝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屋内,李僩为像是被这一抹光亮惊扰,紧闭的眼皮轻轻动了动,不太舒服地蹙起了眉心。接着,他再是感觉到右手被什么东西压着,垂眼看去,海郁离右侧脸颊正枕着他的手背睡得安稳。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只暗暗猜想海郁离定是始终在他床边照料。他内心雀跃不已,迫不及待地晃了晃她的手臂。海郁离睁开睡眼,与他对视后顿时喜笑颜开,
“你醒了?”
她激动得声调都不免上扬,这与上次判若两人的模样让李僩为喜出望外,没等她转身离开去请太医,他便心急地牵住了她一只手,难以置信道:
“我是在做梦吗?”
海郁离稍敛了笑颜,一时不知怎么回这话,她想了想,直接在他牵着自己的手上用力捏了一把,
“你说呢?”
李僩为因她这举动而发笑,手上愣是不肯松开,牵引着她又坐在了床边。
海郁离看着他气色逐渐缓和,调侃着问道:
“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晕倒的吗?”
李僩为低笑道:
“是被几个老臣气的。” 他盯着海郁离的双眸,不知是埋怨还是打趣,
“还有你。”
他这样说,海郁离很是不服气,
“我? 我怎么了?”
李僩为一副安然模样,一套说辞头头是道:
“你一直不理睬我,我长久以来郁结于心,自然是要病倒的。”
海郁离顾不上思考,连忙回嘴:
“你不也没有去找我吗。”
李僩为忽地又有些怅然,眼神不知该看向何处,
“我害怕,怕你不肯见我,又让人将我拦在门外。”
他语气低落,海郁离心中隐隐发紧,刚想开口哄劝他几句,却被他拉进了怀里,
“别再这样对我了,可以吗?”
面对着这样一个病体未复的他,海郁离本就心软,自然是能顺着他便顺着。她将手抬起回应他的拥抱,鼻尖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这样依偎了一会儿,海郁离耳边突然传来李僩为的一声低笑,她从他怀中退出来,面带疑惑地望着他。李僩为喜色难抑,
“在晕倒的那一刻,我听见你很惊慌地喊我的名字。”
海郁离面露羞色,李僩为则是在她偏头之际,迅速在她唇瓣落下一记轻吻,欣喜道:
“你心里有我。”
明明与他已经做了快三年的夫妻,海郁离此刻却像个情窦初开的人,心口砰砰直跳,她只盼李僩为没有像她一样听到这心跳声。
她略显紧张地轻咬下唇,对着他佯装霸道,
“我还在生你的气。”
李僩为才不相信,他轻扯唇角,靠近了她,又在她鼻尖轻啄一下,
“我知道。”
李僩为才从昏迷中醒来,却只草草休养了半日便回了书房理事。海郁离担忧他病体初愈,不想他过分劳累,本欲一同前去帮他看些折子,但李僩为却心疼她这几日操劳,硬是要她留在寝殿休息。一来二去,终是她拗不过李僩为,依他所言在乾玄殿睡了个这段时日以来最为踏实的觉,还做了个朦胧的美梦。
梦中,她被一阵清风缓缓托住,托上了天空,脚下是一片青润草地,潺潺流水,心境空旷,眼前开阔,梦里那个她好像完全成为了另一个自己。
几日过后,深秋将近,海郁离在午后和吉圆小芝一同做了些莲子百合羹,想着去给李僩为送上一些,又知他午时还未用过膳,她便带着一个食盒,只身到了书房。
李僩为见她走近,将笔放下,又把手边的案牍都收至一旁,眼波含笑,
“不是说会带晅儿一起来吗?”
海郁离将食盒放上一旁的方几,
“适才小玉来看我和晅儿,之后便将他抱去安华那儿和朔儿一同玩耍了。”
李僩为浅笑道:
“也好,他们表兄弟一同在宫中长大,定是不会孤独了。” 他顿了片刻,继续问道:
“你近日可见过安华,她可还宽心?”
见他笑面渐沉,海郁离便想着,怕是有什么要事发生了,
“昨日和她叙了一会儿话,她看起来没什么忧心事,一切安稳。” 她走至他身旁,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僩为翻出一本折子交到她手中,
“是东昭,东昭的藩王已然薨逝,你猜是谁继承了他的王位?”
他虽语气轻松,但神情却稍显严肃。海郁离将奏本翻开,一脸诧异,
“娄裕?”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李僩为,
“他不是他母亲和兄长的棋子,后来还失了世子之位吗? 如今怎么竟继承了王位呢?”
李僩为道:
“其中定是大有蹊跷。”
他语毕,眸光渐暗,静默斟酌着什么。海郁离也不禁暗自感叹,东昭这样一个小国,权柄之争的繁复竟也丝毫不输大楚,焉知娄裕在这翻身一搏的背后付出了多少代价。
“安华不久后也会知道这事的,我会多加留意,不让她受此事干扰。”
李僩为听了这话,牵起她落在身旁的一只手,四目相对,二人眼中皆是流转情思。
与他这样相看久了,海郁离发觉自己耳后一阵升温。害怕自己的羞怯又会引来他坏心的调侃,她将手抽了回来,转身去了方几前布菜。
李僩为看她这样为自己忙碌,心底充盈着难以名状的妥帖与满足。
她这几日似乎变了很多,与他在一起时说笑嗔怨皆安然自在,偶尔还会因为突然的亲近和自己的招惹而面红。
她从前虽也流露过这样的一面,但他却总感到心中有一处始终不得顺遂。而如今,二人即使各处一室,他也愿意相信她心里惦念着自己,每每想到他们彼此牵挂,他便自感再无所求,即使要坠入万劫不复,只要这感受能再多停留一刻,他也心甘情愿。
他跟在海郁离身后来到了食几前,瞧着几盘自己素日里爱吃的菜会心一笑。
布完菜,海郁离又回了书桌旁,贴心地想着给他再换一杯热茶,垂眸之际,她无意间瞥见了手边一本展开着的折子,顿时惊讶道:
“襄王竟被弹劾妄议圣裁?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僩为泰然道: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襄王几日前上折子告了你一状,说你包庇罪妇,还屡屡威胁他,有恃尊凌下,越权之嫌,要我对你施以惩戒。”
海郁离有些慌乱地走至他跟前,
“然后呢,这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李僩为安抚她道:
“我不想让此事惊扰你。一切本就因他的暴戾而起,我驳回了他的折子,又斥责了他一番,他心生怨怼,便在酒醉后出言不逊,说我是个任女人摆布的皇帝,不仁不义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