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僩为心头升起一阵鄙夷,这些趋炎附势之辈,不过是想着在海家倒台后,自己也能从中捞到些许利益。
李僩为看着座下大臣步步紧逼之态,心头烦懑,却也愈发觉得不对劲。这些人做出这样大的阵仗,怎会只是为了要他撤掉海无咎一个太尉的虚衔。
他三两句将此事压了下去,赵其在此时站了出来。
“臣有本启奏!”
赵其这一声这坐实了李僩为的判断,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肃声道:
“谏议大夫,你又有何事要奏?”
赵其从容不迫,
“臣伏请陛下,重议中宫之位。”
此话如同冷电劈落,虽然早料到他们总有一日会将矛头对准海郁离,但此时此刻,李僩为还是慌了神,
“放肆! 皇后乃是一国之母,更是朕的发妻,一向贤德稳重,岂容你在此妄加置喙?”
他头一回在朝堂如此动气,满朝官员皆跪地齐声高呼息怒。
赵其依旧面不改色,独站列前,
“陛下息怒,臣只问陛下一句,您是否对皇长子宸王殿下寄予厚望,更有意令其来日继承大统?”
李僩为气势丝毫不退,
“你是在探听圣意吗?”
赵其道:
“臣不敢,臣只是以为,若陛下爱重宸王殿下,则更该对中宫之位加以斟酌。
陛下明鉴,如今的皇后是镇国公海无咎之女,而镇国公此人曾被弹劾轻君罔上,有大不敬之心,也已知罪辞去了全部兵权军职。
然而海氏一族之罪,非只此一桩。
先帝在时,海氏皇后构陷储君,事发后被幽禁至死,其兄海无患也因此而被连降三职。此事满朝皆知,先帝自有明断。
宸王殿下乃当今皇后所出,海氏为其母族,镇国公是其亲外祖父。若有朝一日宸王殿下继承大统,海氏必会以长辈之尊重掌权柄,此乃江山社稷之大祸也。
若陛下今日废去海氏皇后之位,另择中宫,将宸王殿下交于新后抚养,那此患自可釜底抽薪,陛下与大楚皆再无后顾之忧。”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群臣皆俯首屏息,无一人敢附和赵其之语,只战战兢兢等着承受李僩为的勃然大怒。
须臾过去,李僩为只是从龙椅上起身,话音格外冷静,这反倒叫一些朝臣们更为胆寒,
“赵其,中宫废立乃是天子家事,关系宗庙国本,何时轮到你一个谏议大夫妄加论断?”
赵其身形一僵,面上隐有难色。李僩为继续道:
“有关先帝海氏皇后之旧案,先帝早有明断,也已严厉处置,你今日重提究竟有何居心?
你口口声声说若不废后,来日外戚坐大,定会酿成大祸,可这一切,不过是你一人之臆想。仅凭一个尚未发生的推断,便要废黜一国之母,实在荒唐。
依你之见,那朕是不是也可推断你的屡次进言实则是别有用心,意图扰乱朝廷,先治了你的罪呢?”
赵其觉察出此次李僩为的偏袒与前几次都不同,话语丝毫没有迂回,像是要拿他全然无力抗衡的天子之尊来压人一般。
他跪倒在地,连声请罪:
“陛下息怒,臣一片忠心,所言皆是为了江山社稷,绝无半分扰乱朝廷之心,还请陛下明鉴!”
赵其话音落下,余声依旧在大殿半空回荡。李僩为转身回椅上坐下,扬声道:
“有关谏议大夫今日所提之事,朕心中自有定论,往后若再有议者,朕当以离间宫闱,僭越犯上之罪论处,绝不姑息!”
朝会在一片压抑凝重之下结束。李僩为自回了书房便始终心不在焉,千斤重担沉沉压在心头。
他自然知道,以权压人不过是扬汤止沸,赵其等人向海家而去的刀锋逐渐逼向他最在意的方向,速度之快也叫他不得掉以轻心。
要压制住赵其一党,必得引一股完全由他控制的势力入朝,或将朝堂如今还在摇摆的既有势力,化作他最强悍的利剑。
前者尚需时日,可后者,眼下看来似乎并非难事。
长徽宫内,李晅因为难捱的暑热而哇哇大哭,即使是被好些冰鉴围着,他也还是难受得紧。
乳母没有好的法子,只能抱着他不停晃,还是海郁离趁他哭得投入,将一只沾了花蜜的小木勺放进他嘴里,又立马在他脑袋上放了块浸过薄荷水的手帕,他这才收了哭声,一双伶俐的眸子不停四处张望着,很是可爱。
这温馨的场面没持续多久,钱嬷嬷和吉圆小芝三人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殿内。
“娘娘,快想想办法吧,今日早朝赵其大人以海家来日可能以外戚之身挟君为由,要皇上考虑另择中宫呢,这是要废后啊!”
吉圆声音发颤,隐隐带着哭腔。
海郁离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讯震慑,头皮都有些发麻。怎料赵其他们将锋芒对准自己,一开始便如此强硬,丝毫不留余地。
小芝还算冷静,对着吉圆道:
“你先别说得如此严重,” 她转向海郁离,
“娘娘别急,虽然赵其大人有此想法,但已被陛下狠狠驳斥了。”
紧接着,钱嬷嬷又将今日朝堂上的情形详尽地讲了出来。
不知为何,海郁离只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感到恐惧不已,而后竟体会到了一丝释然,昏暗的内心像是被倏然照进了一丝天光,直到听见赵其说要为孩子再找一位母亲,她才又觉得如临大敌,满是不忍地看了乳母怀中的李晅一眼。
承着海氏血脉的皇长子出世,自己党派的势力又日渐凋零,赵其自然是急了,将废后之论都摆上了台面。
如今看来,已没有时间再等李僩为将那些主张倒海家的老臣慢慢分化了,朝堂之上必须尽快有维护海家的声音出现,否则事态只会越来越失控。
海郁离暗自盘算着,眼底光芒微转,最后,她将眼神落在了小芝身上。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李僩为依旧独坐书桌前沉心思量。他伸手想将桌上一盏清水拿起,谁知杯盏才刚离开桌面,他便感到一阵眩晕。
玉盏落下的声音惊动了他身后打瞌睡的承顺,承顺双目一睁,只见书桌上玉盏翻倒,清水尽洒,桌旁,李僩为正面色苍白扶着前额。
承顺忙唤人去传太医,又立刻动手收拾残局,念及早朝时发生的事,他嘴上不免抱怨,
“陛下,瞧赵其大人把您气的,他如此大逆,要小的说,您当时便该传杖,之后再将他下狱才是。”
李僩为轻叹出一声冷笑,
“赵其是父皇老臣,轻易岂可动得?”
“那他也不能说出那等狂悖之语!
他道来日海家作为外戚必会重掌权势,可历朝历代,外戚坐大皆发生在新君年幼尚未亲政时期。
您年轻体健,赵其却作此推测,岂不是在说您活不到宸王长成那日吗?”
承顺嘴快,直至这最后一字落下,他才意识到此番言论的不妥,一下就变了脸色,连忙跪地,
“小的一时失言,还请陛下降罪!”
李僩为丝毫不生气,只觉得对他刮目相看,
“起来吧。”
承顺低着脑袋默默起身,李僩为浅笑道:
“你倒是看得明白。”
承顺呵呵笑着,又奉承了他几句,寻了个去管教手下内官宫人们的借口便退下了。
傍晚时分,李僩为放下最后一封待发的调任制书,抬手召来了承顺。
承顺手中端着个什么物件,红色盖布中央稍稍突起,瞧起来实在神秘,李僩为却没注意到,只是照常吩咐,
“承顺,召宁王…”
他语声未定,承顺便将双手一抬,俯首道:
“宁王殿下献给陛下一方端砚,殿下说宝砚名贵,久置不用实属可惜,还望陛下择时启用。”
几日过去,海郁离因着晚间总是睡不沉而精神不济,每日都要喝一些酸枣仁汤调养心神。钱嬷嬷在一旁安心侍奉着,吉圆则是在一旁哄着雪毬午睡。
小芝笑意盈盈,带着两个宫人端着几个考究的锦盒走上殿来,向着海郁离道:
“娘娘,这是我兄长送给娘娘的上等燕窝和阿胶,鹿茸,还请娘娘别嫌弃。”
海郁离放下手中药碗,展颜道:
“都是极好的补品,我怎会嫌弃,你兄长真是有心了。” 她转头吩咐吉圆,
“快帮着她们将这些收到库房,我这几日就用些。”
吉圆利落地带着两个宫人向库房走去,钱嬷嬷也莞尔道:
“小芝兄长陆旸大人真是有心,这才是他进京任职头一日吧,礼这么快便送到长徽宫来了。”
小芝笑着坐到海郁离身旁,
“兄长向来是疼我的,也知这些年娘娘一向对我极好,他如今升官来京,给娘娘的心意又怎能马虎呢?”
海郁离握住她的手,二人四目相对,面上皆是喜色。
没过多久,湄若便道承顺在外求见。海郁离听见这名字,心头稍有波澜,想着是不是李僩为要他来传什么话。
她将承顺召了进来,只见他也像小芝似的,身后跟着好几个人,见了海郁离便恭敬道:
“皇后娘娘,皇上念及您统管六宫辛苦,特让小的给您送些山参,燕窝等补品调养身子,请娘娘笑纳。”
知了他的来意,海郁离有些失落。
今日,两拨人一轮轮给她送补品,小芝家的送完李僩为又送,这些补品怕是够她吃到八十岁了吧,
“皇上没再说些什么?”
她问完话,承顺摇摇头。
海郁离也不谢过,只是吩咐了人又将这些补品收了下去,再冷声欲将承顺打发走。
承顺今日话似乎多了些,告了退后还哀声叹气道:
“小的今日差事多,从娘娘这退下后,还得派人去宁王府送些上等的药材补品呢。”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海郁离见身旁的小芝忽地变了脸色,便喊住承顺道:
“宁王府?宁王身子不适吗?”
承顺担忧道:
“娘娘还不知道呢,昨日宁王在京郊与人赛马,谁知竟染上了马瘟。殿下昨夜就已高热不退,直至今日还昏迷不醒。”
“什么?!”
殿内众人皆又惊又怕,小芝更是从椅上猛地起身,落在身旁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裙。
承顺走后,小芝恍若失魂,连声恳求海郁离让她去宁王府照料李传为,海郁离自然知她心意,立即便安排好了一切。只是匆忙过后,她静下心来一想,一切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怎么她那日才想到宁王母家或许可用,宁王就出了这等事。承顺在今日来这一趟,道出这消息,也不像是巧合。小芝兄长也偏在这时被调任进京。
她愈加思索便愈觉怪异,想着必得找李僩为问个明白。
李僩为整日盘桓书房,沉于政事,在抬头见到海郁离时,他还以为这只是幻觉,愣了许久才故作冷静道:
“你若是为废后或海家的事而来,那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大约是有了法子了。”
他一开口便论公事,海郁离悸动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看着他消瘦憔悴的模样,她心底又生出几分内疚。
她始终躲避着他的目光,只缓缓走向书桌旁,也顺着他公事公办,
“你的法子便是要宁王和宗家替海家说话,压制赵其他们?”
李僩为轻挑眉梢,
“小芝去了?”
“是,你们兄弟究竟是在谋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