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杜信佳得来消息,北城里的敌人开始向后方运粮。这是要开战的信号,她叫上小队成员,准备回山沟头镇去。
陈虎牵着杏霞的手,看着又长大一些的儿子,道别的话说了三四次,还是舍不得走。
杏霞笑着松手,推一推陈虎:“你要去打敌人,保家卫国,别舍不得家。”
陈虎恋恋不舍地点头,跳上牛车,叮嘱杏霞:“家里的木柴都砍好了,你一个人运不走,就叫隔壁张婶帮你。”
杏霞抱着儿子点头,她站在村口,牛车走远了,她还是站在那里。
杜信佳赶车转上大路,打趣频频回头的陈虎:“舍不得吧。”
陈虎只是笑:“舍不得也得走。只是没想好儿子的名字,等下次回来再起。”
可惜事与愿违,谁也没想到一场仗打了三五个月,陈虎没能回家,杜信佳的队伍也没能把敌人打出北城。
敌人终于意识到杜信佳的可怕,他们派出两倍兵力攻打山沟头镇,放话要踏破这座小镇。
敌军来势汹汹,即使杜信佳的队伍占着地形优势,这场仗也打得很艰难。
炮火和子弹在山林间飞舞,几乎削平了半座山头。敌人的炮火时刻不停,战士们没有喘息的时间。
邢三和狼成了战场上最忙的人,伤兵太多,医生太少,他们在战壕间飞奔着抢救伤员,等不及炮弹带来的余波过去,就要奔向下一位伤员。
死亡成了最常见的事,熟悉的同伴一个个离去,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狼变得越来越沉默。
每时每刻都有战士牺牲,狼以为自己熟悉了死亡,可当英梅带血的尸身躺在她面前时,她才知道,她从来没能习惯同伴的离去。
老闷拖着伤腿,沉闷的人说话带上了哭腔:“我们在前面……绕后……一个手榴弹……英梅救我……转眼就没了……”
陈虎大骂一声,拿起枪奔回战壕,邢三听着老闷颠三倒四的话,一边帮他裹伤口,一边落下泪。
他不敢哭出声,怕情绪一个传一个没法收场,低头草草擦掉眼泪,转头发现狼不见了。
狼什么也没说,等老闷的伤口包扎好,她随手抓起一把枪,跃出战壕往山上跑。
双方刚刚停火,战场陷入沉闷的死寂,狼一路奔上山顶,在死寂中找到比死寂更沉默的杜信佳。
她看着杜信佳,杜信佳同样看着她,她们都没有说话,她们都知道彼此的悲伤。
狼扔下那把枪:“教我。”
她道:“我要当狙击手。”
杜信佳捡起枪,修好枪上脱落的零件,她把枪扔给狼,转身回到战场。
“明天日出前,到同样的地方找我。”
*
杜信佳练兵有一种狠劲,狠的同时极度强调纪律,在她手下的兵,只有累晕过去的,没有敢半途离队的。
她对狼的训练比练兵有过之而无不及。体能是只是最基本的训练内容,绕山头跑完十几个大圈,等狼累得抬不起手,才开始真正的训练。
狼有些被宠坏的习气,一开始受不了杜信佳严厉的斥责,在杜信佳又一次拿树枝抽打她抬高的肩膀时,她跳起来问。
“你凭什么打我?”
“你拿枪的动作不对。”
“那你也不能打我。”
“你是我的兵,我的话就是命令,你只能服从,不能反驳。”
狼像是气急了,半天没有说话,只拿眼睛瞪着杜信佳。
“要练。”杜信佳一点不顺着她的性子,又抬起树枝敲打狼的肩,“就趴下去。”
“你每一个不受控制的动作,都可能成为失败的原因。”
狼胸口起伏,与杜信佳对视半晌,还是趴下去,端起枪,瞄准远处的靶子。
杜信佳一脚踩上狼的肩,狼要挣扎,又被踩下去,再起身,又被踩下去。
“看准你的靶子!”
杜信佳没留力气,直接把狼踩进泥地里:“就算炮弹打到你头上,你也得瞄准目标。”
狼强忍怒火,紧咬牙关,像靶子放出一枪。
夏日的绿叶落到狼头上,她忍不住动了动,被杜信佳狠狠抽了一棍。
雨落到狼身上,她瞄准靶子,直到一枪射中靶子,才起身拂去肩头的雨水。
靶子应声而倒,一片枯叶落到狼的肩头,叶片安静地落定,没有一丝颤动。
狼沉着地上膛,继续打出第二枪。
直到子弹穿过最后一个靶子的红心,坐在一旁的杜信佳才慢悠悠开口:“有点意思。”
狼问:“我什么时候能上战场?”
“你?”杜信佳笑道,“差得远。”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狼变得沉稳许多,听见杜信佳的话,她还是变了脸色:“我的枪已经很准了,移动靶也能百发百中。”
杜信佳不理她,她耍起无赖时无比恶劣:“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狼握起拳头,邢三看见,急忙上去劝杜信佳:“三良的枪法已经很好了,要不先让她试一次实战?”
杜信佳干脆道:“不行。”
她不解释原因,只是看着狼:“还练不练?练,就拿好你的枪。”
狼深深吸气,那是她即将发怒的征兆,邢三看得心惊胆战,小心翼翼按下狼的手:“我给你打点水喝?要不要休息一下?”
杜信佳笑了笑:“狼,要不要休息?”
狼没有说话,拿起枪回到她的位置上,杜信佳接着拿起树枝,点点狼的肩:“低一点。”
杜信佳练得凶狠,狼会以更凶狠的态势完成任务,她们有着一种默契,仿佛在攀比谁先受不了训练的极限。
训练日复一日,狼身上好了旧伤又添新伤,她的枪越来越准,开枪的气势从暴怒的火变成平静的水。
她总问杜信佳什么时候上战场,得到的回答总是不行。不行,不行,杜信佳叼着叶子躺倒,你还差点火候。
“我什么时候能上战场。”
这天结束训练,狼又问。
杜信佳抬眼:“完成最后一个任务,我就让你上战场。”
狼习惯得到拒绝的回答,回答突然有了变化,她怔了怔,才问:“什么任务?”
杜信佳带她走进山林,走到离敌人营地最近的地方,在这座小山头上,即使用肉眼也能看见营地中走动的人。
“看见那个婴儿了吗?他是敌人的孩子。”杜信佳指着手舞足蹈的婴儿,轻声道。
“用你的枪杀了他,你就能上战场。”
狼一惊:“你疯了!”
“这是你的任务。”杜信佳平静道,“做不到,我就不许你上战场。”
狼看一眼新生的婴儿:“我做不到。”
“那就想想英梅。”杜信佳留下那把枪,“她走之前还心心念念,要给你编一条新的头绳。”
树丛动了动,狼到底还是拿起了枪。
她在小小的山头埋伏五天,不吃不喝,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拿着她的枪,瞄准敌人的营地。
婴儿被人照顾着,不常走出屋子,只有晴天的下午会出来散步。
狼无数次扣上扳机,又无数次松开,她看着营地里的婴儿,她恨极了,可她不想开枪。
婴儿在家人背上挥着手,这是狼最后一次开枪的机会,敌方第五小队即将离开营地,婴儿也会随队离开。
背着婴儿的人转身走向屋子,狼没有动,在瞄准镜中看着婴儿的背影,还有一步,这是她完成任务的最后机会。
婴儿消失了,狼趴在山头上,安静地等待夕阳西下。
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夜晚的到来唤醒了狼,她站起来,撑着僵硬的双腿走回营地。
她走出几步,等身体逐渐适应行走的感觉,她越走越快,最后冲进营地。
她看着杜信佳。
“我做不到。”
杜信佳专心擦她的枪,头也不抬:“我说过,做不到,你就不能上战场。”
“凭什么?”
狼忍无可忍地大吼。
长久以来积攒的疲惫倾泻而出,和英梅离开的悲伤一起爆发:“对,我练枪是为了给英梅报仇,是为了上战场杀敌。我恨敌人!恨他们所有人!恨不得把他们都杀了!”
她丢下枪,对杜信佳大喊:“可要是我什么人都杀,我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我不上什么战场了!我也不要做你的兵!”狼抓起伪装的外衣,劈头盖脑扔向杜信佳,“我也不要什么枪,随便找个山头再修炼几百年,变成狼把他们都咬死算了!”
她失去理智,乱七八糟地说着话,冲过去抓起杜信佳的领子。
“你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不会杀那个婴儿!我不开枪!”
“你不开枪?”
“我不开枪!”
“你真的不开枪吗?”
狼大喊:“你到底想干什么?”
杜信佳看着几乎崩溃的狼,神情蓦地一松。
“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她注视着狼,温和道:“你合格了,战士。”
“要记住,你为什么而开枪。”
狼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
她怔怔地看着脚下的土地,像一座凝固的雕像。
这座雕像忽然动了,带着不要命的狠劲扑向杜信佳,死命与她扭打在一起。
“疯子!”狼破口大骂,“疯子,疯子!我恨你!”
杜信佳反身扑倒狼,抓住她胡乱挥动的拳头:“我是疯子,你也不赖。”
狼红着眼睛,一拳撞向杜信佳:“滚!给我滚!”
“你让我滚我就滚?”杜信佳反手肘击,“先打过我再说。”
两人不要命般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很快身上都挂了彩,邢三看得心惊胆战,冲上去劝:“别,别打!”
“让她们打吧。”老闷拉回邢三,揉揉发红的鼻头,“太苦了。”
她们心里太苦了。
“我什么时候上战场?”闷头打了半晌,狼收起拳头,擦着伤口问。
“现在还不行。”
“凭什么?我的枪够准。”
“当然,你是我见过的优秀的狙击手。”
“那我凭什么不能上战场?”
“因为你还没学会服从命令。”杜信佳抹去嘴角的血。
她和狼一起倒在坚硬的土地上,放松地大笑:“我的狙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