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陈虎得来消息,敌方大校,就是英梅牺牲那场战役的指挥,会在两天后撤出营地。
他会经过山沟前的小路,山沟头镇与北城地势起伏,两边都是山,要出去只有这一条路。
一只鸟扑棱棱飞过,惊动枝头一点雪花,纷纷落到静止不动的人头上。
狼轻动眼睫,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曾变化。
山岭的冬天很安静,即使敌人伪装得再好,也掩盖不住车轮压过雪地的簌簌声响。
护卫的车开过去,接着是敌方大校的车,狼扣动扳机,一枪,结果杀死英梅的人。
死亡无声无息,和飘向山岭的雪一样寂静。落上枝头的鸟被枪击声惊飞,枝头晃动,又一点雪落向狼的肩头。
她在后坐力的震颤中抬起眼睫,雪染白了她的头发,她收起枪,消失在风雪之中。
敌方大校的死亡彻底改变战局,敌人失去斗志,逃兵越来越多。
杜信佳乘胜追击,带着队伍打出山沟头镇,直接夺回半个北城,把旗插上城头。
腊月苦寒时候,敌人熬不住持久战,派来高级军官和一名翻译,要和杜信佳谈判。
军官从邢三面前经过,邢三感受到一股怪异的灵气气息,有些干燥,像火的味道。
他看向狼,狼微蹙着眉,显然感受到了同样的气息。
那军官说一句,翻译跟着翻,众人不作声地听,听到第五六句,杜信佳蓦地问:“什么叫共治?”
她又问:“什么叫学你们的语言,穿你们的衣服?”
翻译把杜信佳的话翻过去,又把军官的话翻回来:“这叫一家亲。”
杜信佳一弯眼:“亲你奶奶。”
她一枪打翻叽里呱啦的军官,下一枪打中向外跑的翻译,把翻译抓过来往营地外一扔。
“回去告诉他们,要打就打。”
翻译疼得嘶嘶吸气,一张脸扭曲着:“这是给你们的机会。你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你们一定会后悔。”
杜信佳对天又是一枪,吓得翻译手脚并用往外爬。
杜信佳转过身,在地上跺一跺脚,言简意赅道:“今晚不会太平,邢三,去找老闷和张海,让他们疏散城里的百姓。陈虎,狼,你们今晚守在山头,有消息及时报信。”
她吩咐完,一路下山,往最前线的城墙走去,她要守住最前面的防线。
狼和陈虎在山上守了半夜,前半夜平安无事,到三更时分,山那头忽起一声长啸。
长啸震响山林,连地也跟着颤动,大火瞬间吞去半片林子,向狼和陈虎涌来。
陈虎放出信号弹,叫狼一起撤退,他迅速奔出山林,想不明白敌人要做什么:“放火烧山?冬天严寒,火也烧不到城里去。”
狼越过山沟,忽然一震:“这火不对。”
话音未落,那火竟像长了眼睛,打个弯,直接黏上陈虎的腿。
陈虎连声音都没有,就被火拖进了山林,狼猛扑过去抓住他,灵气的气息瞬间浓郁起来。
是凤凰明火。
玄凤的明火能抢走妖的修为,吞去妖的性命,连修为上千年的大妖都撑不住,人族遇到只能是死。
狼从火里抢出陈虎,他的下半身已经被火吞去,拖着点残缺的骨头,连血都被烧干了。
“跑远点,去找柳木!”狼对匆匆跑来的战友大吼,“柳木能压制凤凰的火。”
她扛起陈虎,催动身上所剩无几的灵气,护着他奔出山林。
“杏……霞……”陈虎神志不清,“家里的……地……记得……等我……回去……”
狼扛着他,向北城的方向狂奔:“别睡,我去找邢三,他能救你。他一定能救你。”
陈虎一直叫杏霞的名字,边叫边说胡话:“杏霞来信,说等不……得我回去,儿子的名字先……找教书先生起好。”
“她叫我,把起好的名字说给她听,以后留……给孙辈用。我想,以后儿子有了孩子,是……女孩,就叫宝慧,男孩,就叫……宝洪……”
狼听着断断续续的话,咬紧牙关,撞开拦路的关卡。
“别哭,别哭。”点点滴滴的泪落到陈虎手上,陈虎动了动,用最后的力气逗狼笑,“狼,别哭。我学狗叫给你听啊……”
汪……汪……
“我不要你学!”
狼咬着牙,红起眼眶:“起来!”
陈虎早就没有了呼吸。
狼扛着陈虎的尸体,跌跌撞撞闯进城里,邢三呼喊着跑来,老闷牵着张海跟在后面,有邢三的灵气保护,加上离柳树最近,他们得以幸免于难。
狼轻轻放下陈虎,只说:“陈虎睡过去了,你看一眼。”
邢三哪还用看,带着泪抱起陈虎,帮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张海放声大哭,老闷死死抱着她,止不住地抽气。
狼去隔壁人家寻来几条柳枝,让邢三几人带在身上,自己抱着一束柳条往城墙上奔去:“杜信佳在哪?”
“城头。”
狼冒着熊熊大火,在半面残破的旗帜下找到杜信佳。
两三个敌人围着她,杜信佳打出最后一颗子弹,反身抽下砍刀,一抹,一挑,把敌人的尸体扔出城墙。
最后一个敌人拔出大刀,狼飞扑上去,反折他的手,借他的刀抹了他的脖子,和杜信佳对面而立。
“身手不错。”杜信佳拔出敌人身上的枪,还有心情说闲话。
“拿着。”狼把柳条扔给杜信佳。
城下的敌人喊话:“投不投降?”
杜信佳笑道:“投你爷爷。”
“不愧是杜少校。即使被凤凰明火灼伤,还能有力气杀退我的大半部下。”
敌方派出一名少将,在阵前游说杜信佳:“我敬杜少校是个人物,给你一夜时间,还是今早的条件,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接受。”
杜信佳短促地笑一声:“哪来的,滚回哪去。”
敌方少将微笑道:“何必这么坚决,杜少校,共赢是最好的选择。我猜你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没有了你,这座城又能撑多久?”
狼看着杜信佳:“他说你受了伤。”
杜信佳轻描淡写道:“一点小伤。”
她放一枪,把敌方的兵逼退到防线之外,对城下喊:“能撑多久,可不是你说了算。”
说着,转身对狼扯出一个笑:“走了,城墙太热,待不住。”
狼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杜信佳,只见她刚走出敌人视线范围之外,就撑不住倒在地上,露出背上血淋淋的伤口。
狼低声骂一句,扛着杜信佳跳下城头:“邢三!”
邢三过来为杜信佳清理伤口,狼为他照亮,邢三看清伤口,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清洗干净伤口,徒劳地包扎一番,低声道:“救不得了。”
“放屁!”狼大怒,“她刚刚还能说能走,怎么转眼就没救了?”
邢三连声音都发抖:“火已经烧到她的心脉里了。只是伤口小,她还能撑一会。”
刚刚那些话和动作,是她回光返照。
狼闭一闭眼,狠狠抓起杜信佳的手:“快,和我定妖族契约。”
“我把我的身体给你,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快点。”
“三良。”邢三阻止地握住狼的手,定了契约就回不了头了。
“我本来就是快死了,我救了一个人,几乎失去所有灵气,在山里沉睡了两千年,即使运气好,也只能再活十几年。”狼道,“你和我定下契约,我把我的身体给你。”
杜信佳扯了扯嘴角,露出狼熟悉的,有些顽劣的笑:“原来你们妖族还有这种手段。”
“书里也不全是骗人。”
“别说废话。”狼催动灵气,“快!”
杜信佳笑着叹一口气,抓起狼的手:“我和你,定下妖族契约……”
邢三大吼:“三良!”
面前的两个人,狼是他最好的朋友,杜信佳是他……他道:“让我来,我和她定契约。”
他说得太迟,契约已经生效,灵气漫天散开,邢三在其中看见狼的过往,她在花坞宗的过去,她用灵技救了一个叫灵梧的师兄,她被一群修士追杀,赶到遥远的北境,在山中陷入沉睡。
灵光散去,狼还在原地,她怔怔看着双手,一点雪花在掌心里跳跃。
杜信佳笑了笑,虚弱道:“我和你签订契约,要你恢复修为,开心自在地活着。”
“杜信佳。”狼跌跌撞撞扑过去,咬牙切齿道,“你是个混蛋。”
杜信佳笑起来:“这是命令,战士。”
她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靠在狼和邢三怀中,一点一点没有了气息。
城上的火连着天,映成天明时绵延的霞光。
翻译带路,领少将和玄凤登上城墙。
“这次能收回北城,离不开玄凤大人的明火。”少将道。
“先别急着谢我,我们说好,你们打下来的地要分我一半。”玄凤眯眼笑道,“那山上有一片灵源,我眼馋了不少时候,苍龙小气,不愿意分给我。”
她挽起长发:“我很好奇,你们人族怎么能找到我。”
翻译道:“我听过玄凤的传说,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试着找了找,没想到真有缘分能找到玄凤大人。”
“你送来的几个小妖倒是不错,能让我炼一炉丹。”玄凤挑眉,复又转向少将,“刚才我说的那片地,什么时候给我。”
少将道:“攻下北城,把里面的人杀完,这片地就是您的。只是不知道姓杜的死透了没有。”
“我的火连几千年修为的大妖都抵挡不住,她又怎么能撑住?”玄凤冷笑,“你质疑我的修为?”
少将亲眼见过玄凤的火,忌惮道:“不敢。”
翻译译出最后一句话,刚要请少将拔下城头的旗,突然听见怪异的声响。
凛冽而迅疾,宛如苏醒的巨兽奔下山头。
刀光闪过,少将刚上前拔旗,忽而身首异处,滚落的头颅尚且带着笑。
“什么人?”
玄凤大喝,明火从身后升起。
肃杀的风雪从天而降,碾过熊熊高涨的火焰,玄凤见势不好,慌忙撤身后退,一脚踩中地上的人头,狼狈地滚下城头。
翻译吓破了胆,逃出几步,就被黑洞洞的枪口抵上太阳穴,他余光瞥见枪柄上的“杜”字,惊骇道:“你没死?”
对方开口,却是冷厉的语调,和杜信佳全然不同。
“我说一句,你翻译一句。”
枪口威胁地点一点翻译的头,翻译慌忙点头:“是,是。”
“城,我们接着守。”
“不怕死的,就来攻城。”
“我在这等着。”
翻译译完,听到城下问话,战战兢兢地转述:“将军问,你,你是什么人。”
砰——狼推开翻译的尸体,看向城下的敌军。
“杜。”
她擦去手上的血。
“杜三良。”
城上转眼变了天,黑云沉沉地压着,衬出灰蒙蒙的城。
她代替杜信佳,一个人,守着一座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