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形势越来越紧张。敌人注意起这座久攻不下的小镇,进攻的兵力一次次增加,进攻的势头比先前猛烈百倍。
袭击日夜不断,这天凌晨,山下发生一场遭遇战,杜信佳带队反击,镇上的枪声久久不息。
炮火暂歇,邢三和狼抓紧时间救治伤员,他们把回来的战友数了又数,有四个人没有回来。
杜信佳失踪了,一起失踪的还有陈虎、刘英梅和老闷。
从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开始找起,一直找到山林里,邢三和狼找了很久,还是没能发现几人的踪影。
邢三急得要命:“我们把整个镇子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人,他们能上哪去?”
他越想越糟,脸色苍白道:“该不会,不会……”
他不敢说出最坏的结果,担心说出口的猜测变成现实。
狼在前面开路,不作声地劈开倒塌的树枝:“不会。”
他们一路走,一路寻找人留下的痕迹,高声呼唤可能引来敌人,他们只能一处处找过去。
两个妖族从下午走到天黑,山路不平,又没有光照亮,即使狼视力很好,也被树根绊得踉跄了几次。
走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小水沟前,狼身形一晃,冷不丁被水流冲得滑下去。
邢三慌忙去牵她,一点灵光亮起,小水沟内光芒大盛,无数气息驳杂的灵气向闯入者撞来。
这里竟然是一处废弃的灵源。
驳杂的灵气会导致妖族狂化,即使狼的灵气已经很微弱,邢三也不敢让她长时间接触灵源。
他急忙向上拉起狼,已经迟了,狼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长出狼耳和狼尾。
树丛间传来低低的脚步声,在邢三得以反应之前,火把的光照亮了这片灵源,一同照亮化出半边原身的狼。
邢三呼吸一滞,那脚步声与他同时凝滞,他缓缓抬头,杜信佳就站在狼的身前。
陈虎,英梅和老闷紧跟着钻出树林,他们同样看见了长出狼耳和狼尾的狼,神情震惊地停步。
杜信佳立刻拔出了枪。
邢三闪身拦在狼前:“她……”
狼猛然抬头,她推开邢三,直视杜信佳。
她看向震惊的同伴,语气很平静:“我不是人族。”
杜信佳扣动扳机。
砰——她打倒追来的敌人,看一眼恢复人身的狼:“归队。”
狼眉头一动:“你不杀我?”
“理由?”
“我是妖。”
杜信佳收起枪,笑一声:“你是我的战士。”
天已经黑透了,再往山林里走会很危险,杜信佳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让队员休息一晚。
狼和邢三出去找水,这在平时是陈虎的任务,邢三猜狼的心情不好,主动揽下这个活,借机带狼出去走走。
他和狼带着水回到营地,离山洞还有一段距离,妖族灵敏的听力让他和狼听见陈虎的声音。
“杜队,你真的要让狼归队?”
“为什么不让?”杜信佳问。
陈虎像是在犹豫:“她……是妖。”
杜信佳哈哈大笑:“妖怎么了?人里还有坏人呢。把坏妖当敌人,和好妖做朋友。”
老闷平常不爱说话,这时却加入讨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杜信佳道:“谁没有喜怒哀乐,心都是一样的。”
“我喜欢狼。”刘英梅道,“她只是不爱说话,可是心地好。”
“有觉悟。”杜信佳指一指陈虎和老闷,“你们两个向英梅学学,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要共同进步。”
陈虎叫冤:“我把狼当我亲妹妹看,我当然不想她走。”
他顿了顿,叹气道:“我只是没想到狼是妖,以前村里老人都说狼妖吃人,她也不吃啊。”
老闷在旁边修他的枪,他不吭声,半天才说一句:“她不害我,我就不害她。”
邢三从听到第一句话起就心跳加速,直到谈话结束,剧烈跳动的心才缓缓落地。
他扭头看狼,狼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径直走进营地,把路上摘来的果子扔到一群人族面前,不等他们说话,便又转身出去:“刚摘的。”
“狼。”杜信佳叫她。
她把从不离身的枪扔给狼,这是从敌人手里收缴来的战利品,枪柄上刻着“杜”字,是她常用的标记。
“送你的。”她笑得吊儿郎当,“欢迎归队。”
狼没有停步,她一边走,一边接下杜信佳的枪,从此随身带着,再也没有离身。
*
狼还是很沉默,但性格不再冰冷,有时杜信佳唱起山歌,她站在远处,听见了,也会跟着轻哼两句。
杜信佳练兵时,她就在那颗老树下看,要是杜信佳打趣让她一起练,她就会转身离开,过一会,又默默站回来。
山沟头镇守住了,来前线参军的青年人变多,他们的队伍逐渐壮大,敌人不敢轻易发起进攻。
杜信佳决定去山那头探一探情况,山那头离北城最近,已经很靠近敌占区,听到的消息也最多。
去敌占区侦查的人有四个,狼,邢三,陈虎和杜信佳。
狼和陈虎一个机敏,一个经验丰富,侦查能力最强。杜信佳则是要亲自看一看北城的情况,邢三是个添头,唯一的作用就是打掩护。
他们伪装成一家四口,邢三扮上老相,装成一位姓沈的老赤脚医生。杜信佳演他妻子,一位不识字的农村妇女,手上的枪茧说是干活干的。
陈虎演哥哥,狼演妹妹,其他人都演得像,只有狼伪装得不好,她神情太冷,看着又有股狠劲,一看就不是好人。
凭她这副模样,肯定会被敌人设的关卡拦下来。一群人想了半天,最后英梅不知从哪找来一盒胭脂,要给狼画个红脸蛋,起码气色好些,有个正常人的样子。
狼看见胭脂的颜色就跳起来:“不要。”
邢三劝她:“涂上吧,你看我都戴上胡子了。”
“邢三,你别说,你变老的样子还挺斯文,有气质。”杜信佳打趣他。
邢三没好意思接话,接着劝狼:“涂一点?”
狼气得冷笑:“你怎么不涂。”
英梅哄她:“只涂一点,颜色不深。”
狼不好对英梅发脾气,硬邦邦地拒绝道:“不涂。”
“你涂一点,我给你编辫子,编你最喜欢的样式,再给你编几朵花进去,好不好?”
狼犹豫一会,还是道:“不好。”
“不就是涂个胭脂吗?”杜信佳笑起来,“来,我带头,先给自己扮上。”
她给自己抹了个大红脸,接着又给邢三和陈虎抹上,狼要逃,被她抓回来:“小狼同志,不能搞特殊啊。”
最后连老闷都给染上两个红脸蛋,只有英梅逃过一劫。
一行人借口赶集,大清早就赶着牛车进城。有杜信佳流利的本地话,加上几人过于淳朴的打扮,敌人随便一瞧就放他们过了关。
他们探听完消息,赶车去山下的村子里歇脚。牛车到村口,陈虎着急地跳下去,边喊边往村子那头跑。
他边跑边喊,慢慢的有一个女声应和他,背着婴儿的姑娘一路跑来,大喊:“陈虎!”
陈虎一把抱起娘俩,带着他们转个圈,直到姑娘笑着喊头晕才放下来。
“我媳妇杏霞。”陈虎眼睛亮晶晶的。
杏霞笑起来,明亮的眼睛眨一眨,把人认全了:“杜队,小邢大夫,狼,陈虎在信里说过你们。”
杜信佳笑着问好,逗起杏霞背上的小婴儿,小婴儿咿咿呀呀揪她的头巾,被她抓住手摇一摇:“陈虎,你早说今天要见杏霞和侄子,我们空着手就来了。”
小婴儿玩够了杜信佳的头巾,又去揪邢三的胡子,一边玩,一边抬起清澈的眼睛看狼。
狼不喜欢这个软绵绵的幼小人族,哼一声,偏头移开视线。
杏霞颠颠背上的儿子,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回家吧,我给你们做些吃的。”
陈虎家的院子坐满了人,都是杏霞叫来帮忙的姑娘媳妇,听见声响,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
“虎子,好久没回来了。”“你儿子不认得你了。”“杏霞,你男人给你带布料回来了,这颜色真好看。”“虎子,想不想家?”“杏霞,快去后头看着火。”
满院子的人叽叽喳喳,狼不适应这种过分亲近的热闹,扭头就要出去,却被围上来的姑娘媳妇挡住路。
“你的辫子好漂亮。”她们笑着和狼说话,伸手去摸她的辫子,“是你自己梳的?手真巧。”
“你多大了?”她们又问,“是哪里人?讲过人家没有?”
狼僵硬地站着,忍了半天,实在受不了这群吵闹的人族,转头去看陈虎,让他想办法赶走这群人。
陈虎看不懂她的表情,还把孩子往她手里送:“你抱抱,这是你小侄子,啊。”
狼炸毛:“别给我。”
她慌张地后退,陈虎的儿子却在他怀中探身,凑上前要和她玩,挥着小手,咧嘴对她笑。
陈虎笑着走近,让小婴儿用软软的小手搭上狼的脸:“啊,啊!”
狼躲也不是,走也不是,像个没有表情的木偶,看得一群人哈哈大笑:“陈虎,你就这么欺负人家。”
杏霞听见院子里的笑声,探过头来,也跟着笑:“饭做好了。”
杜信佳带着三个队员在村里住了大半个月。他们趁夜里打探消息,白天就装成村子里的人,和大家一起做农活,闲暇时谈天说地。
村子里的生活总是很热闹,今天我去你家吃饭,明天你来我家串门,来陈虎家走过几遭,村里的人慢慢把几个人认全了。
这天做完活,一群人躺在杏霞家的院子里乘凉,闲着没事干,就帮陈虎给儿子起名字。
杏霞在挑豆子,陈虎捧着书翻给她看,边翻边念:“忠,勇,信,毅,这个好,叫陈毅。”
“好是好。”杏霞摇头,“但我家二姐的孩子就叫这个名儿,咱们得换一个。”
陈虎挠挠头,又把书翻了翻:“宝,贵,珍,爱,单用不好听,得跟一个字。”
杜信佳和狼躺在草堆上看天,闻言道:“陈爱朱,杏霞姓朱。”
“这个好。”陈虎笑着点头,被杏霞红着脸点一点脑袋,“换一个。”
邢三道:“那就叫陈大,简单又好听,老大嘛。”
“你在家排老三?”杜信佳问。
“差不多,上面有两个哥哥。”其实就是同一个山头的两根萝卜,比邢三修为高几年。
“太简单了。”杜信佳道,“陈虎,你们村里不是有教书先生吗?让他来起。”
一群人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请老先生来给小陈起名。这老先生是前朝的秀才,颇有些陈腐的规矩,非要院子里的人都报上名写请帖,才愿意来陈虎家走一趟。
这里会写古体字的只有邢三,刚巧他不在,就找隔壁张婶家上私塾的小女儿代笔。小姑娘刚学会写字,把几人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老先生接了请帖,用昏花的老眼看过去。
“杏霞,陈虎,杜信佳,邢三,还有三良……谁是三良?”
老先生把狼歪歪扭扭的名字认成了“三良”,一群人传着传着,便没人再记得狼的本名,都改口叫她三良。
从那以后,狼就成了“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