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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奇怪

在黑市做交易的几天里,邢三经常遇见那位叫狼的,奇怪的姑娘。

天黑时分,她总会准时出现在大户人家的后门,去垃圾堆里找不太脏的剩菜吃。

邢三每天都会给狼留下水和食物,狼一律不动,等邢三再次经过黑市时,那些水和食物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邢三觉得奇怪,狼放着干净的食物不吃,偏偏要去人家吃剩下的菜里挑拣。

但他还是照样留下水和食物,万一狼渴了饿了,有的吃总比没有好。

该买的东西都买完了,邢三决定乘今晚的火车离开北城。他收拾好行李,忽然想起在黑市附近游荡的狼。

几场仗打完,邢三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他想起狼,莫名生出感同身受的悲戚。

他把身上带着的钱都拿出来,多数是他行医多年的积蓄,他总会随身带着,以防遇见要花钱的急事。

狼不碰他留下的水和食物,不如给她留下些钱。不算多,刚刚够她吃上几顿干净的饭菜。

他和往常一样走向那户人家的后院,天已经黑了,他借月台上的灯光走过小路,忽然听见一声愤怒的呐喊。

月台上传来喝骂,一群醉醺醺的敌方兵抓着一个年轻姑娘,用力把她往月台下拖,姑娘的爷爷倒在一旁,气息奄奄,已经不省人事。

年轻姑娘咒骂着拳打脚踢,被敌人扇了一耳光,重重一声响,像是也打醒了怔愣的邢三,他大喝一声,扑上去与敌人扭打。

他听见姑娘的哭声,夹杂着她呼唤昏迷老人的声音,邢三脑中轰的一声,抓着最前面的兵挥拳。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邢三是个常年坐馆行医的大夫,很快被打倒在地,脸上挨了数不清的拳头。

那群兵咒骂邢三,把他拖到火车边殴打,邢三抓住一个兵的腿,猛然扑倒他,发出一声带血的呸:“畜生。”

他被人揪着头发踢倒,余光看见那位年轻姑娘抱着老人的尸体,神情呆滞地发怔。

接着她像是疯了般冲上来,狠狠咬住打邢三的兵,那群兵更加残暴,喝骂着抓起两人,把他们往月台下推去。

火车迎面驶来,车灯照出邢三惨白的脸,他一狠心,抛却暴露身份的后果,在掌心凝结灵气。

灵气即将脱出,就在这时,月台上炸起一声枪响,领头的兵动作一顿,扑地瘫倒在地。

几声迅疾的枪响,敌人接连倒地,邢三惊魂未定地喘气,擦着脸上的血抬头,看见了拿着枪的狼。

她站在月台边,苍白的脸上溅了血,她随意蹭去血珠,继续扣动扳机。

谁也没看清她拿枪的动作,她轻而易举地收缴了敌人的枪,无师自通地学会使用,一枪解决一个敌人。

最后一颗子弹,狼开枪射向火车头,巨大的声响空空回荡,让倒地不起的敌人战栗不已。

他们色厉内荏地喝骂,有人试图攀扯狼的腿反击,被她扔出去的枪砸晕倒地。

那是邢三第一次听见狼的声音,冰冷,平淡,带着沉睡许久后的低哑:“滚远点。”

*

邢三把大半积蓄留给那位年轻姑娘,连夜送她出城。剩下的钱他都塞给狼,让狼快点离开北城。

狼没收他的钱,对他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他们要杀你。”邢三有些着急,他和狼的通缉令就贴在城门前。

狼还是漠然的模样,大概通缉对她而言不算什么。直到她解决了几批想杀她的人,被追兵打扰得实在有些不耐烦,才决定和邢三一起离开北城。

火车被敌人控制,是绝对不能坐的了,邢三和狼东躲西藏,最后幸运地遇到一辆出城的运煤车,躲在车里出了城。

狼一直是冷淡的表情,无论是面对通缉她的敌人,还是面对逃亡路上的大小麻烦,她总是毫无波澜,仿佛这世上所有事都与她无关。

她不再拒绝邢三的水喝食物,却也没有更多的交流,邢三问过她的名字、家乡,她都没有回答。

狼很机敏,她能发现一段距离外敌人追踪的身影,能识破敌人故意布下的陷阱,还能轻松解决严密的检查关卡。

有狼在身边,他们的逃亡过程堪称顺利,如果没有她,邢三大概早就成了干货市场上的极品人参。

邢三对狼越来越好奇,更多的是敬畏。可狼从不理会他的问题,即将到达山沟镇时,狼才和他说了第一句话。

那是在运煤车的车厢里,邢三和狼解决最后一批追来的敌人,狼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什么妖?”

邢□□应不及,这是狼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他还以为是听错了。

“你是什么妖?”狼又问了一遍。

邢三下意识否定他的妖族身份,说完忽然意识到,狼问他“是什么妖”,而非“是不是妖”。

她确定他是妖族。妖族能闻到妖族的气息。

狼也是妖族。

邢三吃了一惊,狼没有一丝灵气的气息,如果不是过于敏捷的身手,她看起来和人族没有任何区别。

狼等着他的答案,邢三道:“人参妖。”

“你为什么不用灵技?”狼问他。

刚才邢三差点被子弹击中,但没有用灵气躲避。

邢三道:“我不能暴露身份,人族会杀妖。”

狼好像愣了愣,邢三听她轻声道:“还是这样……”

剩下的话太轻,他没能听清,刚要再问,狼已经变了话题:“我要水。”

她才解决完一队追兵,打斗后总是很渴。

邢三忙用人参叶子托一片露水,等狼喝完,邢三忍不住问:“当时我给你留了水和食物,你为什么不吃?”

“我怕有毒。”狼看向车厢外驶过的山景,“别人吃过,我才敢吃。”

邢三一怔,听狼道:“我的朋友,蛇妖,就是这么被抓住的。”

“祂被修士剥掉了皮,扔在大牢里等死。”狼的语气很平静,但邢三能听出话里的悲伤。

他是一根山沟沟里的野人参,根本不知道修真界的动荡,后来又睡得昏天黑地,恰好避开人族和妖族的大战,对狼说的情形一无所知。

那应该很残酷。

邢三不敢继续问下去。只是突然理解了狼的冷漠和戒备。

*

邢三带着狼回到山沟头镇,刚上山,就遇见带着战友迎接他的杜信佳。

这次从北城回来,邢三不仅带来了药,还买来老闷要的零件,陈虎要的布料,和英梅要的红头绳。

一群人对邢三身后年轻姑娘产生极大的好奇,顾不上看邢三给他们带回来的东西,纷纷围到狼身边问东问西。

“你几岁了?”“你家是哪的?”“你姓什么?”

狼穿着邢三找来的衣服,碎花布衣黑长裤,腰间束着黑腰带,看起来和山下村子里的姑娘一个模样。

她任由旁边的人和她说话,只是沉默着不回答,被问烦了就挑一挑眉。

杜信佳把一群叽叽喳喳的人赶走,笑道:“你们问得乱七八糟,让人家姑娘先回答哪个?”

“来了,就是朋友。”杜信佳在狼身边坐下,“我叫杜信佳。你叫什么名字?”

狼不说话。

杜信佳很有耐心,接着问:“几岁了。”

狼还是沉默。

杜信佳笑了笑,问:“你的家人在哪?你出来,他们知道吗?”

狼像是被激怒了,冷冷道:“我没有家。”

“没有?”这让杜信佳有些犯难,“你是哪的人?这里要打仗不安全,你要是想回去,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乡,我也没有家人。他们都死了。”

狼蓦地起身,看着杜信佳:“你问够了吗?”

她转身往山林里走去,邢三要追,被杜信佳拦下来。

杜信佳道:“让她自己待一会。”

狼这一去直到傍晚才回来,她回来时,杜信佳刚烧起一堆火:“狼。”

“来一起吃东西。”杜信佳坐在废弃的民居前,也不管狼冷漠的反应,笑着邀请她,“陈虎今天抓了只山鸡。”

狼没有动,杜信佳看着她,笑容变得有些顽劣:“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闹小孩子脾气,等着我哄你。”

狼抿了抿唇,过来在邢三身边坐下。

“早上的话是我问错了,我道歉。”杜信佳直接把烤得最好的鸡腿撕给狼,“我是这支队伍的队长,我代表战士们欢迎你,你想留下就安心留下。”

陈虎凑过来,手术效果很好,几个月过去,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我叫陈虎。听邢三说你叫狼。我是虎,你叫狼,咱俩还能当个山林之霸。”

“山林之霸。”杜信佳笑他,“那你学个老虎叫听听。”

陈虎不会虎啸,只会学狗叫,他汪汪叫两声,把大家都逗笑了,就连狼都动了动目光。

“学狗叫倒是像。”杜信佳抬手碰碰邢三,“你也学一个。”

“我?”邢三被她冷不丁一碰,差点吓掉眼镜,“我,我不行吧?”

他试着学两声,叫得全然走样,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邢三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我不会狗叫。”

狼低下头拨火,轻轻哼一声:“真笨。”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出神地看木柴化为灰烬,慢慢放松戒备的姿态。

刘英梅摸一摸狼长长的头发,问:“我给你扎个辫子,好不好?”

狼看一眼英梅手里的红头绳,偏过头去:“随便你。”

老闷把他自己做的鞭炮丢到火里,鞭炮噼里啪啦放得热闹,他拍拍手,道:“迎接狼。”

狼就这样留在队伍里,成为小邢大夫的的帮手。这时节总不太平,大大小小的仗又打了几场,狼还没习惯不断落下的炮火,就跟着邢三上了战场。

战地医院被敌人占领,他们只能随便找块空地医治伤员。后来伤员太多,没有足够的人手转移,邢三就奔跑着去找伤员。

他背着医药箱,狼背着简单的器械,两个妖族在起伏不平的山间奔跑,抢在子弹和炮火落下前到达伤员身边。

战场上没有哀嚎,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所有声音都会在第二次炮弹落下时消失。

抢救争分夺秒,没有止血药,就撒一把沙土上去,没有夹板,就随手抓一根树枝替代。

生死无常,昨天还在说笑的战友,今天就可能变成冰冷的尸体。

一场突袭战结束,狼坐在堆叠的尸体前,沉默地看月上梢头。

风在山林间回荡,宛如徘徊的低语,狼向风倒下一抔土,就算一场祭奠。

邢三满身疲惫地走来,和狼一样沉默地坐下。

“我以为我是妖族,不会被人族的死亡触动。”邢三开口,“后来才发现,妖和人,都是一样的。”

狼向后靠上树桩,忽然问:“你是怎么习惯的?”

邢三知道她在说什么:“时间久了,会好一点。”

他看着枝头上的月亮:“习惯不了。”

狼没说什么。长夜寂寂,悠长的号角音响起,是进攻结束的信号。

这场仗打完了,他们获得了胜利。胜利的人没有庆祝,他们安葬逝去的战友,等待明天到来。

霞光洒向山头,一轮硝烟散去,一轮红日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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