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梓禾像小鸟。
这是墨筱最近得出的结论。
如果要将一个人比作小动物,那么他的身上一定会有某种很强烈的特质。人类都会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像是粘在身上的标签,这些标签用以在新的社交快速找到同类,或是在他人介绍自己时好有个方便理解的切口。
但水梓禾没有。
或者说,如果要让墨筱来介绍他,她不知道要通过怎样的切口。
初次见面他艺术品一样的外观让他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深入交流后,墨筱发现这人对基本的社交概念几乎是一窍不通。
她知道陈拓家住在哪,也知道能跟他当发小的人经济条件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但水梓禾说得难听点,他像个孤儿。
虽然无意冒犯他的父母,但他真的就是没跟别人讲过几句话的样子。
孩子王墨筱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责任感,比如她得帮助他完成社会化训练。
高一结束后她的努力颇有成效,水梓禾跟班上同学的关系缓和不少,有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也从原本的桃色新闻变成了围绕他漂亮脸蛋的艳羡。
“小墨你过年回老家吗?”
孟秋山边收书包边问,墨筱总觉得期末考结束后的手机格外好玩,这会儿已经做到人机合一,刚才问的什么完全没听见。
“你这手机跟了你这辈子也真的是值了。”
视野中出现一只晃来晃去的手,墨筱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朋友,笑嘻嘻地收了手机道歉,又问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问你今年过年回不回老家。”
“应该要回吧,我爸他们肯定回,不过我妈今年也想回姥姥家,两个人如果意见不统一的话我就哪里都不回。”
见孟秋山的表情有些失落,墨筱又凑到她身边,问她怎么了。
“我们家今年就在这过年,我还想去找你玩来着。”
“那我跟我爸妈说我不回去不就行了。”
好友的表情立刻阴转晴。
“真的吗?真的吗!”
她这里才要回话,身后却穿来两声夹着嗓子的“真的吗”,一回头,陈拓斜挎着书包,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了。
“受死吧陈拓!”
孟秋山抄起手边的书就要打,陈拓缩着脖子做出躲避的样子,嘴巴里还贱不喽嗖地持续挑衅。
“哎呀我好怕呀,孟大小姐饶了我吧。”
这种讨饶的方式无异于火上浇油,墨筱听着他歪歪扭扭的调子也是生出一丝别样的情绪,抓着他的手腕扯到孟秋山身前,以防猴子逃跑。
“别别别!错了错了错了!真错了!”
几个人闹了一会儿终于记起来还要收书,陈拓一学期放生一套课本,站在旁边看着她俩忙活。
“什么真的假的啊?”
“我们俩打算一起过年,你来吗?”
教室里的人这会儿已经走了大半,孟秋山声音不算大,教室里的人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靠!可以啊!去谁家?”
孟秋山一开始是想去墨筱家里俩人一起跨年,加上陈拓之后她就有点犹豫,毕竟墨筱都还没说话,她先自作主张地敲定地点,多少有点没礼貌。
“我可以来吗?”
水梓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他现在说话不再那么弱声弱气了,但本身性格就温柔,声音依旧轻轻的。
“可以啊!那我们可以玩很多桌游了。”
因为墨筱的缘故,孟秋山也跟水梓禾熟络起来,在发现自己跟他和陈拓都住在同一个地方后还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刚开学的时候她对水梓禾的印象并不好,那些对于高中生来说有点太超过了的新闻让她心惊胆战。
但他后来跟墨筱的关系变得不错,有了好朋友的背书,孟秋山自然也愿意跟他试着交朋友。
“那我们直接去水梓禾家呗,反正他一个人住。”
陈拓说话舌头直连大脑,几乎从不思考,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
“行啊,刚好你们住得也近,还方便一点。”
墨筱打破沉默,继续收拾书包的动作。
陈拓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顺着墨筱的话接了下去。
四人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日期,又闲聊了一会儿就各自收好东西回家了。
墨筱岛上迷路了。
她知道自己的三个朋友都住别墅,但是她没想到这个别墅区在一座岛上。
严格来说是一座三面环水的半岛。
交通不便到超乎想象,她打车都只能在离目的地还有几百米的地方下。
进门的时候又有一大劫,是孟秋山给保安室打了电话才放她进来。
终于登岛之后,绕过一个巨大的喷泉池发现里面的占地面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得多。在看到私人的篮球场和露天泳池后,墨筱甚至怀疑白若慧是不是找了什么关系给自己塞进了贵族学校。
“你到了吗?”
水梓禾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墨筱第三次路过小天使石像之后还是决定寻求一下帮助。
“到了,但是我有点没找到地方。”
“我来接你。”
认识这人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话这样干脆。
微信上发过去定位后,墨筱站在原地开始玩手机。十分钟后,水梓禾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面前。
“久,久等了。”
“没等多久,不用这么急的。”
水梓禾喘匀了气,慢慢站直了身体。
“走吧。”
有了主人的带领路就好找多了,水梓禾带着她穿过一片枯败的花墙后,一座侘寂风格的精致院落映入眼帘。
“你自己做饭啊?”
看着东西堆得到处都是的厨房墨筱张大了嘴巴。
“出门太急了没来得及收拾,所以有点乱。”
水梓禾答非所问,站在岛台前动作麻利地收拾起来。
“我来帮你吧。”
家务确实是不太爱做,但毕竟是去别人家做客,水梓禾又一个人准备了这么多,自己待在一旁干看着这种事,墨筱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很快的,你去客厅等我一下好吗?”
水梓禾冲她笑着眨眨眼,墨筱看着他灵巧轻快的动作,觉得他更像鸟了。
从厨房去客厅的路上墨筱打量着这个家里的装潢。
很有禅意,很漂亮,很独特,但也很清冷。
她无法想象独自住在这里的感觉。
水梓禾厨房没收完,孟秋山和陈拓就吵吵嚷嚷地过来了,俩人手里都提了一大堆东西,墨筱看了看自己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夸张了。
“我妈非要我带吃的过来,重死了!”
孟秋山将两个巨大的保温袋往茶几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在沙发上躺下了。
“谁不是!我妈还说不够吃再回家拿,反正就几步路。”
看着四个巨大的保温袋,墨筱又想到厨房里的盛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撑着的感觉。
“水梓禾也做了菜。”
“哈?!”
“啊??”
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在吵架的俩人双生子一样从沙发上弹起,表情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怎么了?”
然后水梓禾终于从厨房转出来,三个人的表情放在一起能消除。
“把水梓禾的马桶坐成恒温的了要。”
孟秋山面无表情地冒出一句笑死人的话,几个人笑得在沙发上滚。
“有那么好笑吗?”
说这话的时候孟秋山正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墨筱揉着发酸的脸颊,跟陈拓对上眼又莫名其妙地笑了两声。
好笑也不至于要笑十分钟,只是朋友们聚在一起,所有的情绪都会跟着翻倍罢了。
“我还烤了蛋糕。”
水梓禾给四人的重磅晚餐更添一把火。孟秋山一副晕过去的表情滑倒地毯上装死,陈拓也学着她的样子滑下去,俩人靠在一堆,难得如此和谐。
“没事的,从水梓禾家出去之后直接一起拉到屠宰场就行了,刚好过年了,我看猪肉的行情也挺好的。”
墨筱把几个人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又勾了起来,陈拓笑得在地上爬来爬去,剩下三人看到他的动作,腹部的肌肉笑成一块酸痛的钢板。
突兀的铃声打破了几人欢乐的氛围,水梓禾的一双笑眼却是水盈盈地看向了墨筱。
“大哥哥,这是你家。”
墨筱伸手揉着自己的脸,冲茶几上响个不停的可视电话扬了扬下巴。
“哎呀我来我来。”
陈拓坐在地上,伸手把电话从底座上拿下来。
“喂?”
电话那头大概是问了他的名字,陈拓点点头。
“是啊。”
他看向水梓禾,犹豫了片刻将电话机递了过去。
“廖嘉谷。”
听到这个名字墨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孟秋山挪到她身边坐下,一屋四个人,三个都眼巴巴地盯着水梓禾。
他的表情很纠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之后,这人的精神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然后他点点头。
“......好,你来吧。”
挂断电话后,他按了个什么按钮,再然后,他变得有些焦躁不安。
“咋了?”
孟秋山问。
“廖嘉谷也要过来?”
墨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抗拒。
“嗯,他也一直一个人过年的。”
四个人突然沉默下来,知道门被打开。
“大家都在啊。”
廖嘉谷显然也因为屋里过于齐全的人数怔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挂上一张阳光明媚的笑脸。
“我还以为今年也是只有我们俩一起过呢。”
他自然而然地站到水梓禾身边,墨筱从他进门时就一直盯着他,突然觉得这两张脸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么不欢迎我吗墨筱同学?”
又在挑衅。
“针对我的意思会不会有点太隐蔽了?”
墨筱也笑,阴阳怪气地一点面子没给他留。明明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到来而感到别扭,他单独点出名字不就是想给她难堪吗?
“有吗?”
“少嘴贱廖嘉谷。”
孟秋山跟廖嘉谷不算熟悉,但墨筱被针对了她当然不会只在一边当看客。
“不要这样跟她说话。”
水梓禾拉开了跟他的距离,眉头蹙起,表情看着很凶。
一屋五个人,三个都坐在沙发上,水梓禾也离开自己身边,现在他成了被分割出来的那个。
乱套了。
廖嘉谷突然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厌烦。
水梓禾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