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筱是坐到了酒店的床上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累的。
从医院出来之后,水梓禾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他的反应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
没有哭喊没有突发癫痫,这很好,但结合他之前的状态,墨筱还是有些不放心。
毕竟在他们填完离婚申请表之后水梓禾也平静了许久,结果再次见面他已经因为精神问题住进了医院。
“饿死了。”
墨筱没有再把问题的选择权交给他。
这会儿问他些什么估计都只能得到个拒绝的答案,她要把他从当下的状态中拽出来就得给他一个明确的指示。
果然,在水梓禾那里她的需求永远是最高的优先级。
帮她点餐短暂地回到现实中后,他又陷入那种外面套了层塑料壳的状态,墨筱默默地观察着他,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说实在的,她现在有些后悔自己跟水梓禾结婚那么多年都没有打探过他的什么隐私。
从一开始就是,他展示给她什么,她就接受什么,从来没有主动去探寻他的过往,他的童年,他的喜好。
现在这个情况如果她对水梓禾的童年时期有一定的了解,或许还能翻出点什么话说,但现在她只能翻动着餐盘里的培根薯条,还有喝完舌头都会变成蓝色的全糖奶昔。
“你不吃点东西?”
虽说飞机上供了两次餐,但他只要了两杯番茄汁以及两碟小小的沙拉,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眼看着又要瘦下去。
“我不是很......”
一根蘸满了酸优格和培根的薯条塞到了他的嘴里,察觉到他下意识用舌尖要把食物抵出来,墨筱手上加了点力气,瞪了他一眼。
如她所想,水梓禾被她瞪了一眼之后乖乖张嘴把那一小块热量高得吓人的东西嚼了。
见他没有要继续吃的意思,墨筱又撕了块炸鸡递到他嘴边,水梓禾也张嘴吃了,俩人就这么一来一往的,直到水梓禾拿过她的奶昔皱着眉喝了一口。
“我吃不下了。”
喂食的动作这才停止。
看着水梓禾因为油炸食物变得亮晶晶的嘴唇,墨筱没忍住笑了笑。
“你小时候吃饭也这么讨厌吗?”
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词,水梓禾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紧张了一瞬,但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个顺嘴说的调侃,他又慢慢放松下来。
“我不挑食。”
这倒是真的,墨筱还记得俩人一起去东南亚玩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地用面包蘸完了一碟不管从颜色还是质地上来说都很诡异的昆虫酱。
对各种味道和口感都很包容,就是吃的分量很少,什么东西都是浅尝。
“你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吗?”
水梓禾瞥过来的那一眼带着明显的嗔怪,墨筱有点心虚。
她也是最近才发现她对自己前夫的了解实在是少得可怜。
“米饭。”
啊?
墨筱努力分辨着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是认真的,水梓禾被她盯得莫名害羞,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把头埋进了臂弯里,抱怨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你根本就一点都不关心我!”
仔细回想了一下,水梓禾会做的料理虽然很多,但好像确实不怎么吃米饭之外的主食。即便是晚上她说要吃馄炖,他照样会单独煲一锅米饭给他自己。
墨筱觉得蛮诡异的。
他长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精灵,结果是个口味很朴实的碳水皇帝。
“好吧,对不起,我们现在去找个中餐馆?”
水梓禾的表情看起来更幽怨了。
“我两分钟前才刚说过我吃不下了。”
墨筱干笑着又往嘴里送了一根薯条。
离婚之后她倒是对水梓禾了解得更多了。
不过这么扯一扯皮氛围倒是轻松不少,至少水梓禾没有刚才那样密不透风了。
“你跟妈...肖芙,小时候关系就很差吗?”
水梓禾沉默了一会儿,说出来的话惊雷一样。
“......我小时候是住在陈拓家里的。”
高中的时候她只知道他们俩关系好,可好到这种程度也是她完全猜不到的。
“你过年的时候也去玩过了,他家就在我家隔壁。”
墨筱安静地听着,水梓禾小时候那张缺了颗牙的照片在他的讲述中变得鲜活起来。
肖芙和水远笙夫妇是带过他一段时间的,后俩俩人都嫌他麻烦,把他丢给了保姆,而陈拓的爸妈喜欢小孩又看他可怜,就把他干脆地接到了自己家住。俩人小时候好得穿一条裤子。
“初中的时候我搬回去了,原因是...”
说到这里他卡了一下壳,表情看起来有些反胃。
“有人说我跟他在谈恋爱。”
又是因为这种莫须有的东西被抛下了啊。
墨筱想到自己一开始跟他坦白自己的梦,他严肃又认真地承诺自己绝不会背叛她。
原来他那么小的时候就因为这种事情被抛下过一次吗?
“是我主动搬出来的。”
他又抿一口奶昔,然后皱着眉拿起杯子看了一圈。
“甜得牙疼,是不是?”
墨筱看着他有些孩子气的动作,为自己之前的不坚定给他带来的伤害感到后悔。
“不好喝。”
他给出评价,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刚刚还说自己不挑食。”
墨筱指了指他手边的玻璃杯。
“你自己有柠檬水还要喝我的,喝完还要说难喝。”
“你明明也不喜欢。”
他把玻璃杯推过来,墨筱没跟他客气,一口气喝了半杯,柠檬清新的香气和酸味重制了她的口腔。
“别打岔,继续说,说到你主动搬出来那里了。”
“他觉得我很麻烦,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自然是代指陈拓,“觉得麻烦”让墨筱想到了肖芙水远笙夫妇。
这四个字似乎始终贯穿着水梓禾的童年。
或许也不止童年,墨筱记得自己对水梓禾的初印象也是一个漂亮的麻烦精。
她又开始愧疚了。
“我自己住也可以,独自生活没什么难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概括了他初中三年孤岛一样的生活状态。
“肖芙没给你请个保姆啥的?”
不怪她对自己的前婆婆有刻板印象,毕竟她跟水梓禾婚后第一次有矛盾就是因为肖芙请过来的几个保姆。
不过说是有矛盾也不太准确,水梓禾对她可以说是百依百顺的,只能说是她单方面发了脾气。
再然后就是她搬出去,水梓禾的家里立刻就多出来了个彭阿姨。
“我没跟她说我从陈拓家里搬出来了。”
“你那个时候会给自己烤饼干吃吗?”
水梓禾笑了起来。
“会啊,但是给你的那一罐我还是做了好多次。”
原本闭着眼睛都能做的东西,因为要送给那个人,每个步骤都突然变得好精细,他递给墨筱的那一小盒是最后精挑细选的结果,几百片不够完美的全进了周围邻居的肚子。
他在墨筱的面前也被塞进了饼干模具,生怕自己有一点点本该被扔进垃圾桶的缺陷被她找到。
墨筱没察觉到“好多次”的背后意味着什么,听到水梓禾对自己童年的回忆如数家珍,她突然觉得好空洞。
关于自己之前的事情,她为什么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她也好想知道自己小时候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你的小时候...”
大概是想起了圣诞节前夜他们不算愉快的交流,水梓禾适时止住了话头。
墨筱既然不愿意说,那他就放聪明些不要问。
“我忘记了,不是不想说。”
他很熟练地扬起一个笑脸,自己的声音又变得陌生了,他听到自己说,我相信你。
墨筱点点头,水梓禾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嘛。
看来她的坦白还是有些效果的。
爱人无知无觉,水梓禾用力抠着自己的手心。
看来他的表演还挺天衣无缝的。
“你老妈是什么病啊?我看你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的样子。”
“急性心衰。”
墨筱倒吸一口凉气。
她听过这种病,预后很差,即便是在医院里治疗完之后,需要再次住院的情况也很多。
“她的身体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
“医生说她之前得了重感冒,断断续续地发烧一直拖着没好,工作起来又不管不顾地太操劳,情绪突然太激动,一下血压飙升。”
肖芙工作起来是什么状态墨筱是知道的,她总像是憋着一口气似的,不知道要干多少活才算完。
但情绪激动这事儿就有点怪了。
肖芙虽说在工作上一丝不苟了些,但跟她共事了这么久,墨筱还真没见过她哪次情绪特别激动。
之前有个展子出问题,要赔出去七位数她也是眼都不眨地立刻开始找有哪些地方能挽回损失的。
专业、冷静、迅速,墨筱想象不到什么工作会把她逼到急性心衰。
但她可以肯定,肖芙今天有些反常。
想到她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墨筱觉得这或许跟水梓禾有关。
“她最近又开了很多新项目吗?”
水梓禾摇摇头。
“我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有时候墨筱觉得见吾到现在都还只是个展会公司,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肖芙一家三口,每个人都在各干各的,力完全没往一处使。
“最近见吾的事情都是谁在处理啊?”
听到肖笠的名字时,墨筱几乎是一瞬间就理解了刚才在病房里肖芙对水梓禾冷冰冰的态度。
她肚里没有手脚的肉块变成了身形修长的一条人,要死不活的展会公司因为她和水远笙的婚姻收益稳步上。
肖芙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