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从餐厅回去酒店的路上相顾无言,墨筱本来的意思是他们去医院陪护一下,水梓禾却说看到自己可能还更不利于肖芙病情恢复。
墨筱是觉得人都到这儿了还让肖芙一个人待在医院有点不太好,但很显然水梓禾说的话也句句属实。
再次躺回床上,留在公寓里没有消化完的情绪终于调好了时差,此刻房间里静得要闹鬼,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情来影响她的思绪。
她的世界继续崩塌。
走得太急什么都没带,看了一半的笔记也扔在房间,之前的梦做得太多,很多细节记不起来,坐在这里想也白想。
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她又回了医院。
肖芙还是那副精神不振的样子,但比起刚才见到她那会儿,脸色还是好看了许多,这会儿正拿着本书在看。
“肖总。”
见来的人是她,肖芙的神情放松下来,听到她别扭的称呼又笑了。
“跟你俩结婚之前那样叫我阿姨吧。”
跟前夫的妈妈共处一室怎么说都有些奇怪的,但肖芙对自己好得没话说,即便只是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长辈她也得来看看。
想明白之后墨筱也就不再扭捏,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又旁敲侧击地说要不要让水梓禾来陪陪她。
“小墨,你是个好孩子。”
人在生病的时候会变得柔软,肖芙也不例外。墨筱安静地看着她,在冷调的朦胧灯光下看到她脸上不太明显的细纹,这个永远像斗士一样的人也老了。
“要帮你把床摇下来点吗?这样坐着睡是不是不太舒服?”
病床上的人摇摇头,墨筱也就不再说话,坐在床边看起了刚才来的路上随手买的书,安静地陪着她。
本来是想着在这里待一会儿等肖芙睡下就回酒店,但很显然不久前的争吵也让肖芙始终想着水梓禾的事。
“...小墨,我只在一件事上觉得亏欠了他。”
墨筱把书倒扣在腿上,她向来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你跟他是高中同学,应该记得他高中的时候休学的事。”
她当然知道,但一直没问。
一方面她直觉这是水梓禾的某种创伤,没个由头不太好问,另一方面,她并不想强化他对这些事情的记忆。
婚后他们过得还算幸福,高中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自然也没机会被翻出来讨论,她倒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中从肖芙的嘴里听到。
“我跟他爸,从结婚开始就在较劲,他出生之后更是,”说到这里肖芙苦笑一声,“可能只有我吧,我在较劲,水远笙他向来是什么事情都不在意的。”
墨筱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无法在听完肖芙的剖白后再责备她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可水梓禾作为不被期待的孩子降生,又实在不该被这样对待。
“我跟水远笙很早就分居了,基本上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他就自己生活着。”
“我给他请了好几个阿姨,然后就没怎么管过他。”
肖芙说这话时表情看起来有些愧疚,但不过是眨眼的一瞬,她又恢复了那副局外人的模样。
“...那天接到他的电话,我的血都冻僵了了。”
“他说,妈,我好像杀人了。”
墨筱觉得自己的血液也要冻僵了,水梓禾有时候是爱钻牛角尖了些,但在自己心里他还是个温柔和善的人,杀人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实在是太过违和。
“就在他回家的那条路上,有个酒吧街,那天周五放学他在学校里待得晚,有几个喝醉的男人...他们怎么敢!!!”
突然拔高的声调揭示了她的愤怒,但很快,愧疚、心疼,更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的脸上。
“我那个时候在开会,接到他电话的时候立刻就赶过去了。”
泪水滑落她的脸庞,墨筱懂了她如此抗拒水梓禾的原因,一个“恨”字实在太单薄,在看到水梓禾那张脸的时候,愧疚是否也会把她淹没以至于下意识抗拒他的靠近呢?
“他就那样坐在路边,脸埋在膝盖里,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
墨筱觉得心里发堵,上前抱住了此刻看起来脆弱无比的女人,肖芙在她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又闷闷地说了句“他为什么不打车回去!”
说是水梓禾非要乱逛不马上回家,墨筱却分明听到她对自己的埋怨。
她不能爱水梓禾吗?
她也要被撕成两半了。
这个将她人生拦腰斩断的孩子,也是她心中最难消解的一块沉疴。
“...妈,他已经长大了。”
墨筱拍拍她的肩膀,希望自己的安慰可以有点效果。
“他没有,小墨,他一直还是以前的样子。”
肖芙坐直身体,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把他送出国的准备,但是他又突然好了起来。”
视线转向自己,墨筱发现其实水梓禾的眼睛长得很像他的妈妈。
“他那个时候认识了你。”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但放在这里分量就很重了,墨筱一时间愣住,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小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为什么会爱你,即使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他把你看作他的救世主。”
肖芙藏了很多话没说,墨筱看着她有些哀切的眼睛,那些未宣之于口的请求此刻无比清晰。
从医院出来后下了点雨,墨筱贴着街边慢慢走回去,脑袋里还在不停重播肖芙的话。
水梓禾遭遇的事情比她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怎么待了那么久?”
在路上遇到了过来找她的水梓禾,他看起来神色如常,似乎早就猜到了她出门的原因。
“对病人有点耐心吧。”
水梓禾冲笑了笑,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你们聊了什么?”
“你。”
牵着自己的手轻轻晃了晃,细微的动作揭示他有些不安的内心。
“你高二休学的的事情。”
水梓禾依旧微笑着。
“她突然讲这个做什么?”
很明显,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对的,他并不想过多地谈及那些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完美”的时刻。墨筱瞥他一眼,没继续追问。
“我明天就回去了,你多来看看你老妈。”
“明天?”
“你真就打算把见吾送给你那个舅舅?”
水梓禾不置可否,家里的这些产业和争斗他向来不关心。
“总之,多来陪陪她。”
在面对他不是很想做的事情,墨筱知道必须要给他一个准确的、不容反驳的指令。
“知道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墨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随时,她身体一直很好的,你不要提前焦虑,也不要觉得一切都完蛋了。”
她还记得他给自己打电话时忍不住的哭腔,见到面时忍不住的颤抖。
肖芙总是一副对他毫不在意的模样,但有一件事情她倒是看得很准确。
只要墨筱能明确表示自己站在他的身边,水梓禾就能立刻坚强起来。
拒绝了水梓禾要去机场送她的请求,墨筱在坐上飞机的那一刻就进入了某种战斗状态。
肖芙病中的态度实在是让她觉得很蹊跷。
十五个小时的飞行并没有让她的精神萎靡,在脚踩上地面的那一秒,墨筱就拨通了肖笠的电话。
“舅舅,我是小墨,你最近有时间吗?”
猜到她来者不善,肖笠拒绝了她见面的邀请,墨筱把手机夹在脸和肩膀之间,刷了身份证出闸。
“那我去见吾找你吧,你现在在公司吗?”
她逼得太紧,肖笠一时间找不出什么借口再推辞,只能应下来。
“小墨总!!”
公司里的几个老员工见到她都挺兴奋,墨筱没时间寒暄,只说下次有时间了约饭,去肖笠办公室的路上她粗略扫了一眼,员工几乎都是生面孔。
“舅舅,好久不见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一副见到自己十分高兴的样子,肖笠也不好摆什么谱,招呼着她坐下,又问她有没有吃过饭。
“妈还在医院躺着呢,我哪有心思吃饭,自己妹妹生那么严重的病舅舅也不去看看。”
“你跟小禾还没离婚?”
听出他话里对于自己称呼的挖苦,墨筱也懒得再装。
“肖芙生病是你干的吧。”
肖笠或许是没料到她会这样不加掩饰地直接问出来,有那么一两秒,他的表情是滞空的。
“她住院的消息还是我跟小禾说的呢。”
“所以就是你干的。”
墨筱往后躺,靠在了沙发上。
“我走了之后公司里的事情就全给了水梓禾,他上次跟我说船是你牵线卖掉的,我就猜到你想插手见吾的事。”
“因为水梓禾的工作室卖船后面不是要经过你就是要经过廖嘉谷,你们俩无论如何跟他都要经常联系的。”
“肖芙常住国外,水远笙不管事,水梓禾自己的工作室也有很多事情要忙,你来插手项目顺理成章。”
看着明显变了脸色的肖笠,墨筱确认自己的心中燃起了跟肖芙一样的愤怒。
“鸿茂几乎全都在你手里,为什么连见吾你都要抢走!”
听到这句话,肖笠轻笑了一声。
“小墨,见吾的价值你不清楚吗?有了水远笙它就更珍贵了,画不值钱,要看你怎么卖,卖给谁。”
“小禾很聪明,跟你结婚之后也变笨了。廖嘉谷倒是一直都很聪明,明明他比你们小那么多呢。”
廖嘉谷的名字像一场阴魂不散的噩梦,几乎出现在每个让她崩溃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