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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三十七夜

第二次看到自己的手掐在水梓禾的脖子上时,墨筱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崩溃,只是那种恶心的感觉在廖嘉谷讲完他是如何杀死七七之后更甚了。

她原本以为这次也是将水梓禾掐到窒息之后廖嘉谷就会松手,一开始也确实是这样的,场景相似度太高,她误以为这是同样的一场梦。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水梓禾的挣扎越来越激烈,虽然这具身体是廖嘉谷的,她也能感受到这次用的力气比之前要大得多。

她感觉到“自己”在笑,水梓禾的脸变成了恐怖的绀红色,他真的要窒息了,但此刻手上的力气却一点没小。

“水梓禾,你想要谁回去都不可能。”

廖嘉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他的体温很高,或许是因为情绪太饱胀的缘故。

于此同时,水梓禾渐渐低下去的体温就显得十分明显。

墨筱不知道此刻剧烈的喘息是她的还是廖嘉谷的。

水梓禾就这样在她手下停止了呼吸。

她想尖叫,这比她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次死亡都要恐怖。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看着水梓禾在自己的眼前失去生命。

廖嘉谷的心脏也跳得很快,但那并不是恐惧或别的什么,他就是单纯的很兴奋。

水梓禾的脑袋歪向一边,这次没有人将他的头扶正,他就这样陷在一个巨大的枕头里,安静地离去了。

“啊!!!!!!”

墨筱是被自己的尖叫声吓醒的。

空调依旧勤勤恳恳地往房间里输送着冷气,她却大汗淋漓止不住喘息。

她在这个故事线里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什么水梓禾跟廖嘉谷还是走到了这样惨烈的结局?

“你想要谁回去都不可能。”

默默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墨筱扔开手中的日记,从书桌地抽屉里摸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里面记录着她的所有梦境和推理。

找到了。

骨瘦嶙峋的水梓禾曾在他的日记里写下“我想要小墨回去”。

一个让她浑身发麻的猜想浮现脑海。

难道在这个故事线里,水梓禾猜到了他必须要跟廖嘉谷达成he的结局自己才能回到现实世界吗?

他所有的表演和忍耐都是为了自己。

天地都变得摇摇欲坠,墨筱的世界崩坏了。

之前的梦境隐瞒了他的痛苦和身不由己,横了一道怀疑的天堑在他们之间。

她的爱人用最惨痛的方式献祭了自己,但她还是被困在这里。

水梓禾失败了。

他的隐忍、他的退让,因为廖嘉谷逐渐收紧的手指,都变成一缕轻烟,随着他的生命消散了。

强烈的恨意让她想要撕碎什么东西。

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绝望。

她和水梓禾可以欺瞒,但这故事没有真正达到两情相悦的he之前,她跟水梓禾就只能陷入这无尽的循环中。

坏事一件接着一件,水梓禾打电话来请求她陪自己去医院时墨筱还攥着笔记本在床上发呆。

她几乎凭着某种动物性的本能驱动自己的身体,跟着水梓禾一起飞奔去机场赶最近的航班。

水梓禾的状态看起来也很差,两个人都木木的,几乎没怎么说话。

飞行时间持续了十五个小时,墨筱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水梓禾大概是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多年来一起生活的默契让他在墨筱无法处理事情的时候飞快地承担起了沟通的责任。

又过了三个小时,他们终于站到了肖芙的病床前。

往日里雷厉风行的女人此刻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埋在被子里,她看起来像是一夜间衰老了。

水梓禾在病房外跟医护人员交流,病房里面听不到声音,墨筱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俩人的肢体动作和快速变化的嘴唇,感觉像是在看默剧。

耳边只有仪器一丝不苟的滴滴声,肖芙的呼吸很微弱,几乎听不到一点她的声音。

墨筱在她身侧坐下,精神萎靡的肖芙看起来十分陌生。

过了五分钟,又或是十分钟,水梓禾推门进来了。

他的动作很轻,墨筱转头,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冲他张开了双臂。

水梓禾快步走过来,如同一只归林的倦鸟,安静的伏在她怀里。

他们都太累了。

就这样静静地靠在一起仿佛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肖芙是在两个小时后醒来的,看到他俩相互取暖的企鹅幼崽一样靠在一起还笑了两声。

“妈...”

水梓禾靠到她的床边,神色有些踌躇,母子俩的关系实在算不上亲密,哪怕此刻肖芙刚从鬼门关回来俩人之间也没什么话说。

“小墨也来了?”

被点到名后只好也迎上前去,墨筱看着肖芙毫无血色的嘴唇眼眶有些酸涩。

“哭什么,我又没死。”

病房里的氛围对于三个人来说都很陌生,肖芙最先受不了,把水梓禾支了出去。

“他惹你不高兴了吗?”

或许是此刻她的身体太脆弱,肖芙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同样的问题,她似乎要每年都问一遍才算安心。

“没有。”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肖芙其实也知道水梓禾不会做出什么罪不可赦到必须要离婚的程度,看着鹌鹑一样的墨筱,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

“你们俩的事情,我不多话,你是个稳当的孩子,走到这一步是水梓禾没福气。”

说完这些她偏过头去,就在墨筱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肖芙又开了口。

“我还记得他出生时候的样子。”

这个雷厉风行穿任何衣服都像是穿铠甲的女人生平第一次露出柔软的神情。

“我是在去医院的路上生的他,他就那么从我的身体里滑了出来。”

讲到这里她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掉到我的脚边,头朝下,脐带还连在我身上,猫崽似的哭了两声,等医生把他抱起来,他已经睡着了。”

“很安静,很乖。”

她始终背对着自己,墨筱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颈后柔软的胎发。

肖芙年轻时是什么样?

在成为水梓禾的母亲之前,她在做些什么呢?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水梓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墨筱看到他红红的眼眶,知道肖芙的情况不会太好。

“要叫爸过来吗?”

他问。

“叫他过来做什么?嫌我死得不够快?”

在面对自己的儿子时,肖芙又变成了一块十分难啃的硬骨头。

水梓禾在面对自己的妈妈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在肖芙面前只扮演一部接收指令的机器。

“你要吃些什么东西吗?”

肖芙转过头去面对着墙。

水梓禾的身影看起来单薄得有些可怜。

一时间,病房里又陷入真空一样的沉默中,墨筱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说些怎么让空气流通些时,水梓禾将那沓纸放在了床头。

“...妈,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恨我?如果不想要孩子,如果不爱我,为什么把我生下来?”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肖芙转过头来看着他,面上没什么情绪,这样漠然的表情刺痛水梓禾的眼睛。

从小到大被忽略被轻视的感觉让他有了应激反应,几乎是一瞬间,他的理智变得摇摇欲坠。

“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为什么总是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东西,是个随时可以被扔掉的垃圾?”

墨筱伸手拉他,肖芙才做完手术,他想发泄情绪也不能是现在。

感受到她的动作,水梓禾也意识到自己这时候的质问实在太不合时宜,于是他又迅速安静下来,手指还在发抖,眼睛却还盯着肖芙的脸。

“...我知道了。”

病床上的女人看起来很疲惫,墨筱注意到她被仔细藏进盘发里的几缕白发。

“......我从没期待过你的到来。”

“嫁给水远...你爸已经让我觉得十分屈辱了。”

“在鸿茂,我一直是最好的那个,”说起父亲的集团,肖芙语气中有不明显的骄傲,“最好的,除了我是个女人。”

“但也不是毫无用处,我的婚姻,是很好的拍卖品。”

她自嘲般笑了一声。

“真的很好,鸿茂准继承人的头衔可以让它卖个天价。”

“和一个享誉世界的艺术家结婚,让鸿茂的业务能眼延伸到艺术界,它就显得更金贵了。”

“但我没想过放弃,我就是最好的那个,鸿茂,也应该让我全权接手!是我让它变得更值钱的!是我!”

“但是没有用啊,我最大的价值是嫁给你爸,让见吾能有自己的品牌,不再只是个搭展台的。”

“我想着,把见吾重新做起来了,我还能再跟肖笠争一争。”

她的脸因为情绪激动充血,反倒显得气色好了些。

“但是你到来了。”

肖芙看向水梓禾的眼睛里情感很复杂,痛苦、纠结、焦虑,爱在这些东西里面难以寻到蛛丝马迹。

“你的到来,是我的抗争彻底宣告失败的标志。”

“公司的大部分业务全给了肖笠,肖棠让我安安心心把你生下来,其他的事情都不用我管。”

“除了我肚子那团连手脸都没有成型的肉块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展会公司,我什么都没了。”

“你问我爱不爱你,水梓禾,爱你会让我痛苦,如果我爱你,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肖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人到中年的破碎神情。

“水梓禾,你如果只是想要一个答案,那我告诉你,没有,不管是我,还是你爸,或者是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没有,纯粹地爱过你。”

说完这些,她又将头侧回去。

“我累了,你带着小墨出去找个地方住吧,我要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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