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面前的女孩有着跟廖嘉谷相似的眉眼，以及和她妈妈一样瑟缩的眼神。
“有心仪的专业吗？”
墨筱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友善。
“妈妈说好毕业的都可以。”
说话时无意搅动的吸管，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的眼神，无不透露着这人的游移。
“德国怎么样？”
或许是这个地方让她联想到自己的哥哥，廖嘉梦摆手的动作比她先前的任何一次表达都要干脆。
“听妈妈说那边毕业很难。”
“那就不去，选择还是很多的。”
这个话题终于要在此刻终结，墨筱不动声色地问出自己这次真正关心的问题。
“听说最近你家来了个新哥哥？他人怎么样？”
提到廖嘉谷，对面的人就更坐立难安了。
“挺好的...”
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墨筱没急着追问，指了指她面前的餐碟。
“喜欢这个吗？要不要再加一份？”
话音刚落墨筱就叫来了服务员，廖嘉梦一开始或许是想拒绝，等到新的餐食上来，又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客气什么呀。”
墨筱冲她眨眨眼，将碟子又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以后我俩出来想吃什么、喜欢吃什么就直接说，不用不好意思。”
毕竟也是在成年人的社交场上混了好几年的人，对于怎么让跟自己谈话的人感到亲切友善墨筱还是颇有心得的。
“谢谢墨筱姐。”
这招对于在家里长久被忽视的廖嘉梦来说显然还是十分奏效的，至少她现在敢看着自己的眼睛说话了。
“唉，可惜我是独生女，要是从小到大身边有个妹妹多好。”
“其实独生女也挺好的。”
廖嘉梦放下筷子，略显稚嫩的脸庞上流露出一股中年人一样的忧愁。
“怎么啦？想跟我说说吗？”
有时候血缘带来的影响比那些数据要更亲密，墨筱看着廖嘉梦无意识戳着盘中食物的动作，脑海中想到了另一个人。
“虽然我爸之前也没怎么关心过我，但是对我也还算不错，后来廖…我哥回来，他就越来越看不上我了，连带着对我妈的态度都很差劲。”
“毕竟你不是他生的嘛。”
廖嘉梦看起来惊讶得眼球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墨筱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可能会带来的歧义。
“我是说，毕竟他没有经历过怀胎十月，肯定没有你老妈那么爱你。”
这下女孩的表情看起来更挫败了。
“不过有个哥哥不是挺好的嘛，能照顾...”
“一点都不好！”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廖嘉梦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的食客，见大家都在各聊各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是个奇怪的人，跟我一直都不算亲近，但这也能理解，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说是我妹妹，我也不会想跟她多亲近。”
“突然冒出来的人是他，可不是你。”
墨筱对她的说法进行修正。
“...都一样，反正我爸一直觉得我从来就不属于他家，而且我说不上来...”廖嘉梦冲她做了个靠近点的手势，墨筱附耳过去，耳朵被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弄得痒痒的“...我觉得他其实也没多喜欢我爸。”
这倒是个很有用的信息，但是考虑到廖嘉梦的家庭地位，以及廖永对廖嘉谷的价值，墨筱还是将这条信息放在了“存疑”的文件夹里。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感觉廖叔叔还是挺喜欢他的呀。”
听到这个，廖嘉梦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我爸当然喜欢他了，脑子又灵光成绩又好，还很会说吉祥话，白捡一个极品成品号，谁不喜欢他啊。”
少年人独有的比喻手法让墨筱忍俊不禁，看到她的笑，廖嘉梦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聊天的氛围倒是更轻松了。
“你可别跟我爸他们说啊。”
“我跟他们说做什么，我对廖嘉谷意见也很大呢！”
刻意作出夸张的表情，廖嘉梦果然好奇地看了过来。
“你是不知道，之前他在见吾实习的时候，三天两头就要请，不是回学校就是回家，交上来的方案小毛病也是多得挑都挑不完。”
虽然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在，墨筱觉得自己的描述也不算是完全背离现实情况。
“我还以为他是所有技能点都点满的那种天龙人呢！”
共同的敌人果然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看着女孩有些兴奋的神情，墨筱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打开话匣子之后俩人聊到饭店快关门，廖嘉梦依旧恋恋不舍，拉着她的手说要去第二场。
“下次吧下次吧，你墨筱姐熬不动了已经，下次你来我家玩，我们自己煮东西吃怎么样？”
“那太好了！”
廖嘉梦兴奋得要跳起来，拒绝了她要开车送自己回去的请求，叫了辆出租就走了。
饭店的位置离自己租的小公寓不远，墨筱慢慢往家里走着，吹着初夏的夜晚风短暂放空。
廖嘉梦几乎跟她同时到家，看着她发过来的那句“怎么他也回家了！烦死！”，墨筱勾了勾嘴角，回复几条安慰的话。
这下她想了解廖嘉谷的动向也就没那么被动了。
【这周末带爸妈去体检吗？】
收到水梓禾的消息算是意料之外，毕竟他们今天上午才在离婚申请表上签完自己的名字。
墨筱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今年过年的时候他在车上提的那一次。
其实她还没想好要怎么继续跟水梓禾相处，可他发出的邀请又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行，我开车吧，到时候先去你家接你】
那边发过来一张截图，是预约成功的短信。
【早点来】
十几年相处的默契不会因为薄薄的一纸申请书就消减，墨筱把车开到之前自己跟水梓禾住的房子门口，心中的情绪依旧翻涌。
“早，吃早饭了吗？”
水梓禾的态度和动作都十分自然，倒是显得她不够坦荡。
“没有，等会儿去医院楼下买。”
本来以为下一秒三明治就会递到自己手里，谁知水梓禾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她要不要帮忙导航。
某种习以为常的期待落空，墨筱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慌，连说不用，启动车子往家里驶去。
墨堃和白若慧一早就在家里等着了，一上车就拿出煮好的鸡蛋递给墨筱和水梓禾。
“你们俩吃过早饭没有？”
墨筱扯谎脸不红心不跳，坐在身边的水梓禾看过来的眼神太容易暴露，她飞快接过那四颗鸡蛋，塞了两个到这人手里。
“不过两个鸡蛋也不占肚子。”
水梓禾倒是并没有非要在她爸妈面前驳她的面子，也点点头。
“谢谢妈。”
墨父墨母并不知道他们要离婚的事情，一路上依旧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俩人要好好照顾彼此不要吵架，车里的气氛倒也还算是融洽。
全身体检要花费的时间挺长，墨筱和水梓禾陪着两个老人跑上跑下，也还算是有话讲。
做完检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回程路上在墨筱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水梓禾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来吧。”
出于对全车人生命安全的考虑，墨筱也没扭捏，靠边停车去了副驾。
本来接下来的只需要将水梓禾再送回他的别墅里，今天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但白若慧无论如何要留俩人吃饭。
“你妈昨天就把菜买好了，你结了婚一年都不回来一次的，留你吃个饭都那么难。”
墨堃的话里有无法忽视的埋怨，饶是再没想好要怎么跟水梓禾相处，此刻也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我来帮你吧妈。”
察觉到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水梓禾十分善解人意地去了厨房，将客厅的空间让给他们。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跟你妈有意见，但是你从来也不跟我们交流，一回家就苦着一张脸，我们...”
“你们不欠我的，这种话你要讲多少遍才算完？”
看着墨堃灰白的头发，墨筱艰难地找出一丝心疼的情绪。
从她在这个世界里有记忆开始，在墨父墨母这里感受到纯粹关心的情绪屈指可数。
“从小到大一直打压我，说全世界除了爸爸妈妈没有人会真的关心我，贬低我身边跟我关系好的朋友，是不是你们做的？”
情绪被撕开一条裂缝，墨筱从对父母的恨和爱中找到自己跟这个世界最强烈的链接。
“我说过我爱你们，可我也恨你们，这两种情绪不冲突，现在我们不用见面，不会吵架，我每个月给你们打那么多钱！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墨堃看起来被她气得不轻，一拍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墨筱！我们从小到大严格要求你还要求错了？！”
“还有什么要骂的就快点，我懒得跟你们吵。”
客厅的吵闹声让白若慧和水梓禾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墨堃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样子，白若慧立刻迎上去扶他在沙发上坐下。
“好好的怎么吵架了？墨筱你别老气你爸，他身体不好...”
“怎么了？现在是比谁的体检报告上异常指标更多谁就更有话语权是吗？”
“小墨。”
水梓禾喊了她一声没了下文，看着站在一起的三个人，墨筱再也无法忍受胸中翻涌的情绪，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映入眼帘的一切跟印象中几乎没有差别，墨筱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闻到洗衣液的味道。
她其实不常发脾气，刚才跟墨堃吵那一下，一方面是从小到大的应激反应，另一方面也确实是这段时间过得太压抑。
门外的吵闹声逐渐停止，墨筱坐到书桌前，百无聊赖地翻起抽屉。
其实里面有什么她都不太清楚了，毕竟她的记忆是从高中时开始的，大学时期寒暑假她基本住校，工作之后就更是没有怎么回来过。
高中时期收藏的小破烂都在第一个抽屉，翻到那个已经闻不到巧克力香的蜡笔小新卡片墨筱勾了勾嘴角。
不得不承认，她有记忆的高中时期过得还算精彩。
其他的就是她跟那个时候的好朋友传的纸条，可惜俩人到现已经没有了联系。
一件件看下来，高中时发生的一切尽在眼前。
等到把所有的抽屉都翻空，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气氛渲染到这里，墨筱把翻乱的东西整理好，又把目光投向了衣柜。
衣服都是些风格强烈的衣服，现在是无论如何都穿不出去的了。
衣柜下面的大抽屉摆着她高中之前的衣服，墨筱有种自己正在打开潘多拉魔盒的直觉。
翻开那些小小的旧衣服，一本日记静静地躺在抽屉底部。
或许收那种强烈的预感让她紧张，墨筱翻开本子的手都在抖。
“啪！”
书脊和地板碰撞，翻出不算清脆的声响，在这之前，墨筱并不知道文字也能给自己带来如此惊悚的观感。
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两句话。
【梦在骗你！！！】
【墨筱！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