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筱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终于让她得偿所愿独自睡到了客房。
昨晚回来之后水梓禾照例为俩人做了晚餐,过于安静的氛围让墨筱有些消化不良,因此剩了一大堆菜。
水梓禾不再泫然欲泣地追问了,仿佛之前的一切冰冷不过是她的幻觉。
好不容易熬过沉默的晚餐时间,水梓禾把之前拿回主卧的玩偶又放回了客房。
“我猜你今晚应该比较想自己睡?”
丈夫冲自己歪歪头,美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墨筱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站在原地愣神的空档他已经关上了主卧的门,甚至还跟自己说了句晚安。
墨筱看着窗外绰绰树影发呆,平生第一次产生了强烈地想要逃跑的冲动。
她甚至开始对自己都涌出一股强烈的不信任感。
为什么高中之前的记忆变得那样模糊了?
遇见水梓禾之前,自己在做什么呢?
墨筱从床上慢慢起身,在充盈着暖气的空间里冒出了一身冷汗。
她突然发现自己完全记不清了。
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印象。
怀疑的线头被拉起,过往的生活便顷刻因为这线索分崩离析,一连串的问题疯狂涌现在她的脑海。
她真的有那么爱现在的工作吗?
为何她总是忙得停不下来?
她的人生,难道是因为水梓禾存在的吗?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委屈让墨筱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
这情绪仿佛是千百个她的叠加,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谁而哭。
醒来的时候头昏脑胀,墨筱不知道自己昨晚几点才睡着,眼皮酸得眨一下都像是含着沙。
被反复无常地莫名推开后,饶是脾气好如水梓禾也有了些意见,即使周末都待在家里,俩人也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嗯?那你来我家拿吧,我等会发地址给你。”
接到廖嘉谷的电话时墨筱居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不喜欢此刻家里的氛围,明明自己和水梓禾此刻都待在同一个空间,气氛却尴尬得让人浑身都快要起疹子。
“是谁?”
终于,俩人开始了今天的第一次交流。
墨筱逃似的从沙发上起身,水梓禾的声音依旧温和又轻柔,但她此刻就是连直视他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实习生,昨天我把文件拿错了,他急着用。”
于是水梓禾把视线转回自己的面前的平板上,不再说话了。
墨筱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僵硬了,关节生锈的人偶一样挪去了书房。
廖嘉谷说的文件被压在了那叠资料的最底下,应该是冯潇拿来的时候搞混了。
五分钟前他说自己出发了,到这里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墨筱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决定在廖嘉谷来之前就待在书房。
水梓禾的冷淡很少见,她向来不太擅长处理别人的情绪,逃避算是她能想出来最合适的办法。
皮肤仿佛都成了身体的累赘,墨筱此刻急切地想要呼吸。
氧气进入她的鼻腔也依旧不够,她想扯掉自己的头发,把附着在身上的皮肤也全部扒下。
什么东西困住了她,墨筱不知道。
或许只是她焦虑的灵魂正急迫地寻找一个出口。
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婚姻、水梓禾、工作,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墨筱伸手探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原来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她陷在泥潭一样的情绪里,几乎没感觉到时间在流逝。
【小墨姐,我到了】
廖嘉谷的消息像一枚铁钉,把她不断上浮的灵魂又狠狠地钉在了身体里。
【马上来】
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墨筱打开了门,水梓禾不知道去了哪里,从书房到一楼客厅都没有看到他。
“小墨姐。”
廖嘉谷笑起来依旧阳光,他左手提着一个盒子,墨筱认出那是最近很火的一家面包房的多拿滋。
接过盒子把人迎进来,墨筱带着他往沙发上坐下。
“你吃过饭没有?”
“老婆,这是谁呀。”
自己的声音跟水梓禾重叠,刚才一直没看到的人,此刻男鬼一样从卧室的门后飘出来,他这段时间没有理发,透过略长的刘海,看向廖嘉谷的眼神阴测测的。
墨筱在外人面前不太想和他多说,只硬邦邦地抛下一句同事就继续招呼着廖嘉谷去沙发处坐下。
站在门口的男人一米九几的个子在水梓禾的注视下显得有些佝偻,他到底没好意思忽视家中男主人的存在。
“您好,我是……”
“你晚上想吃什么呀小墨。”
墨筱觉得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噼啪作响,但她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硝烟味时是因为什么。
“这是我丈夫,水梓禾,你应该知道他的。”
猛然想起似乎还没有给俩人相互介绍,墨筱看着此刻已经站在廖嘉谷面前的水梓禾,还是充当起了桥梁的角色。
“知道的知道的,小水总。”
水梓禾比廖嘉谷略矮一些,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气势却仿佛比他高出去一大截。
看着冲自己递过来的手,水梓禾没动,只冲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廖嘉谷看起来有些尴尬,墨筱被夹在俩人中间,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从刚才开始,她就十分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不同寻常的气氛。
水梓禾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展现出尖锐的不满和抵触,廖嘉谷虽然一直都是这样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但在面对自己的丈夫时,跟其他人相处的那点不明显的傲气也无影无踪。
太过恭顺了。
墨筱被自己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的两个字吓了一跳。
恭顺。
她为什么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廖嘉谷。
两个男人把自己夹在中间,水梓禾作为男主人丝毫没有待客的自觉,廖嘉谷在他睥睨的目光下也不知要做何反应。
社交的重任又一次落到她的肩上。
“你坐,要喝点什么吗?”
她的招待似乎让这个本来就想缩成一团的人看起来更不好意思了。
“什么都可以。”
墨筱点点头,走到厨房去拿果汁,水梓禾见状也跟了过来。
但他没说话,只默默到了杯橙汁,然后面色不善地放在廖嘉谷面前。
玻璃杯和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水梓禾挤出个笑,然后问了一句多大了。
“二十....啊!”
不知道是因为水梓禾过于不友善的态度让他紧张,还是因为玻璃杯太滑,廖嘉谷失手打翻了橙汁,雪白的衬衫上面沾上了一大片橘色,看起来很狼狈。
他下午还要去开会,这样的造型显然不太合适。
墨筱看着一片狼籍的地板和茶几,心中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丝烦躁,但嘴上的安慰倒是没停过。
“没关系的,等会家里有人来打扫,你去卫生间把衣服换下来吧,现在离开会还有两个多小时,洗衣机速洗一下再烘干要不了多久的。”
廖嘉谷看起来自责得快要缩进沙发底下去了,但此时再拒绝墨筱的好意显然也不是明智之举。
于是他三步一道歉地去了浴室。
墨筱拿了水梓禾的衬衫去给他换上,出来的时候就对上了自己丈夫哀怨的眼神。
毕竟人还在自己家里,墨筱只好冲他使眼色,让他别那么小气。
水梓禾看起来更生气了,接下来的时间很刻意地避开了和她的眼神交流。
这下是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无论墨筱怎么哄,这人都不再回头看她了。
明明家里的卫生都是他在打扫,为了让廖嘉谷没那么愧疚,墨筱居然就这么流畅地撒谎说会有人来收拾卫生。
水梓禾想到这段时间妻子冷淡的态度,心中升起一丝委屈。
廖嘉谷在卫生间待得有些久,就在墨筱以为他是不是在浴室睡着的时候才终于打开门走了出来。
水梓禾的衬衫穿在他身上有些紧身的效果,每一颗纽扣都扣得很勉强的样子。
墨筱说不上来沾着橙汁的衬衫和这件尺寸明显不合适的衬衫比起来,哪一件更不适合穿去正式场合。
很明显觉得不合身的不止她一个,廖嘉谷现在看着已经是想要遁地逃跑的样子了。
说实话他这副样子很少见,毕竟这个什么都能做到A+的人总是一副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样子。
“你去看看烘干还要多久。”
墨筱用手肘轻轻推了推丈夫,或许是看到廖嘉谷出糗,水梓禾这会儿心情看着回暖了点,面对她的安排也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腰表示不满。
“八分钟。”
这下又回到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的场景。
墨筱想找些话题,水梓禾却突然聊起那两枚海螺吊坠。
“我觉得这个形状就挺好了,但是尺寸可以再小一点,你觉得呢?”
他说话的时候和自己靠得很近,墨筱只需略微转头就能看到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啊...是,确实。”
“原本打算用玻璃做吗?我觉得换成亚克力比较好呢。”
“为什么?”
“出品不稳定呀,而且这种易碎品弄伤了来看展的人,你要怎么办?”
墨筱点点头,觉得丈夫说得也有道理。
“但是玻璃比较有质感吧。”
“用好一点的亚克力一样的。”
“但是亚克力的成本会比玻璃要贵吧。”
低沉的男声突然插入讨论,墨筱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侧还坐了个廖嘉谷。
水梓禾像是完全没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从身侧拿起平板打算照着原本的吊坠改效果图。
“如果效果好的话,贵一点也没所谓的。”
两个人都忽略掉廖嘉谷的观点还是太失礼了,墨筱转过头冲他笑笑。
“这样。”
廖嘉谷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身侧的水梓禾似乎已经完全过滤掉另一个人的声音,垂着头一笔一画地改着图,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