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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夜

晚饭时间因为某人的冷漠变得有些难熬。

曼陀铃演奏出的轻快曲调变成催命符,鲜嫩多汁的牛小排也有点难以下咽,墨筱伸手去叉第二根香肠的时候水梓禾已经拿起餐巾擦起了嘴角。

“这就不吃了?”

水梓禾瞥过来的那一眼十分冷艳。

“饱了。”

不过冷艳归冷艳,墨筱倒是没有误会水梓禾还在闹不高兴,一遇到关于她的事情,自己的丈夫总是很焦虑。

反应过度,无意识地掐自己的指节,频繁地喝水,和他之前过度表达又是另一个极端。

她放下披萨,用自己的手轻轻附上丈夫的,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手指因为焦虑在轻轻发抖。

他很不安,墨筱的手心像握住了一只小鸟。

“不要害怕。”

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墨筱直视着丈夫的眼睛。

“看着我。”

“看着我宝宝。”

“我在这里。”

水梓禾愣愣地和她对视几秒,最后脊背终于放松,被她压住的手调转方向,变成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我......算了。”

“小墨,我真的会为你殉情的。”

想到你要留我一个人在世界上,只有模糊生死的边界才让我感到心安。

“不允许。”

墨筱觉得有时间了真得带水梓禾去看看心理医生,确实现在谁没点心理问题,但到他这个程度无论如何都是不太正常的吧。

“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想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加严肃,墨筱又强调了一句。

“我也是说真的。”

水梓禾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总之他飞快地转移了话题,没再纠结殉情的问题。

散步回公寓的路上水梓禾突然开始和她忆往昔,问她记不记得高二的时候去研学,她在山里找到自己的事情。

“当然记得了。”

研学的时间也是这样的秋天。

水梓禾那时候一如既往的沉默,她因为坐车的时候不喜欢跟别人聊天,主动选择把自己隔离在人群外,俩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坐到了一起。

墨筱对那时的情景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那是我第二次和你说话。”

丈夫陷入某种甜蜜的情绪,抓着她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你那时候戴着耳机,我第一次喊你的名字你根本没听见。”

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个漂亮得像假人的少年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耳机拿下来得太慢,她只听到他说的最后一个字,是个表示疑问的语气词。

“谢谢。”

虽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递过来的零食想表达什么意思很明显。

“不客气。”

那是一盒巧克力饼干,黄油的香味很浓郁,巧克力的味道也很醇厚。

陈拓就坐在他们前面一排,狗鼻子灵得很,墨筱才吃了一块儿他就突然从前面长了颗头出来。

“我也要。”

墨筱嘴里全是饼干,伸手指了指坐在自己身边的水梓禾。

“四(是)哈(他)的。”

按理来说他们一起长大应该更熟悉,可看到她指向水梓禾的手指,陈拓却显露出一种明晃晃的尴尬。

“吃去吧大馋小子。”

墨筱觉得自己的情商不算太高,可她的直觉却向来很准确。

比如此刻,水梓禾明明很想跟自己的发小分享零食,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不开口。

陈拓接过饼干,讪笑一下,挺别扭地跟水梓禾说了句谢谢,又把头缩了回去。

坐在前面在打游戏的男生闻到饼干的香味,王八一样伸长脖子往后喊,眼睛还粘在手机屏幕上。

“我靠拓哥偷偷吃好料。”

“你能吃吗?这个是巧克力的。”

陈拓飞快地盖上盒子伸长手臂把饼干递了回来,前面几个男生听懂他话里的隐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

“快给我吃一个!狗生无憾了!”

打游戏的那个倒是能屈能伸,一只手抓着手机,另一只手伸得比他的脖子还努力。

“这不是我的。”

“管它是谁的,拿一个来给我。”

墨筱余光看到水梓禾,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期待、尴尬、无措,杂糅在他美丽的脸。

“这个是水梓禾的,你要问他给不给你。”

少女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原本吵嚷的空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很简单的零食分享事件,因为跟水梓禾扯上了关系,又变成了耐人寻味的八卦。

墨筱不在意气氛变成什么样,见那人没说话,她转头看向水梓禾。

“你要给他吃吗?”

这人不知道为什么脸突然变得红彤彤,像一只蒸得晶莹的虾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想到刚才他脸上的那点期待,墨筱替他做好了决定。

“他说可以。”

最后那个小盒子在前面绕了一圈回来,饼干只剩了一块,水梓禾收获了此生最多的一次谢谢。

“你自己不吃吗?”

墨筱伸手帮他把盒子拿回来,水梓禾看着她摇摇头。

“做的时候吃过了。”

“居然是你自己做的啊,牛牛牛。”

夸赞是出于无心,但水梓禾那时候的表情看起来感动得一塌糊涂。

后来到了目的地,水梓禾依旧落单,墨筱下了车立刻恢复了和人交流的欲望,她那时候也有几个玩得来的好朋友,因此并没有怎么关注他。

是后来晚上集中在村里吃饭的时候她发现少了一个人又问了水梓禾的室友,最后确定他不见了上报给班主任。

全年级的老师很快打着手电出去找人,但那天晚上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从借住的家里偷溜出来,嘱咐自己的室友如果过了十一点自己还没回来就也告诉班主任。

墨筱这人从小就这样,说好听点是执着,说难听点就是倔。

小学的时候骑单车,不小心把自己很喜欢的钥匙扣弄掉在路上,硬是找到晚上九点半,在父母都急得要报警的时候,浑身脏兮兮地回来了。

钥匙扣掉在路边被环卫工扫到垃圾桶里了,她一个一个翻过去才找回来。

那晚也是如此,她一个个田埂走过去,一棵棵树摸过去,最后喘着气,打着手电筒在一片树林里找到了脏兮兮的水梓禾。

“哈!我就知道!”

然后是什么来着。

虽然找到了水梓禾,但她也迷路了,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导航只能看个大概方向。

俩人一起慢慢往外走,等到终于走回大路上,班主任打着手电已经快急哭了。

“那块地方是个木材林!你怎么走到那里面去的!”

水梓禾除了刚刚被她找到的时候看起来有些脆弱,这会儿面对班主任的提问倒是很冷静。

“周卓他们带我去的。”

这倒算是个熟悉的名字,班主任大概也听过关于水梓禾的那些八卦,皱了皱眉,只说要他们快点回去,年级主任都在找他们。

“你呢?墨筱?你一个女孩子就自己跑出去?不是说了老师都出去找了?”

她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确实没做太周全的考虑。

或许是吃人嘴软,或许是她发现了他的消失,水梓禾没有回来之前,她过剩的责任心和正义感让她无法只是坐在寄宿家里等。

“快点回去,明天开会要重点批评你们两个。”

回忆到这里,墨筱轻轻锤了锤丈夫的肩膀。

“我长那么大第一次当着全年级的人的面被批评。”

水梓禾说对不起的语气很不真诚。

“你那时候来找我,我一抬头,就看到你站在月光下面冲我伸手,简直像战神一样。”

“所以那次到底是什么情况?”

对于她的后知后觉水梓禾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我们结婚都快三年了,你现在才想起来关心我啊?”

“周卓他们把我带过去的,问我在外面被别人干一次多少钱。”

触目惊心的话被他用平静的语调说出口,墨筱有些想吐。

“我骂了他们,被打了,然后坐在树下面思考人生的意义,再然后你就来了。”

丈夫冲自己笑得眉眼弯弯,有些稚气的表情让他看起来跟高中的时候没什么差别。

“谢谢你找到我。”

墨筱不知道要说什么。

坦白说她高中时对水梓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注,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是要保护所有弱势群体,她顺手帮了水梓禾几次自己也记不清了。

“你也要找到你自己。”

长大后她已经不想当谁的英雄了,比起这个,她更希望大家都自己坚强起来,没有谁要对谁的人生负责。

不知道是因为光线太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水梓禾看向她的眼神沉沉的,墨筱没来由地又想到那个梦,他笑得很温和,但她总觉得慎得慌。

“我已经找到了呀。”

墨筱直觉他说的找到不是她想要的那个答案,但要她像老师一样问他找到什么了也很奇怪。

“累死了累死了!我今晚要先洗澡!”

又一次,她从丈夫身边逃开,老旧的木楼梯因为她的往上跑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拐角处她往下看了一眼。

水梓禾慢悠悠地跟上来,神情很放松。

楼道里的灯不算明亮,他长长的睫毛在眼尾投下一条翅膀一样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一晃一晃。

“慢点跑,别摔倒了。”

“快点把钥匙给我。”

金属相扣的咔哒声过后,墨筱转身冲着水梓禾发号施令。

“你也早点洗澡,今晚我要早早睡觉,不要把我吵醒。”

梦已经不再让她恐惧了。

正如她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的那样,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尤其是在跟自己和水梓禾有关的事情上,

或许今晚的梦会告诉她白天掉落的船骸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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