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国他乡安静的夜晚,墨筱又一次失眠了。
今天白天说没吓到肯定是假的。
不过只要身边有人表现得比自己更恐惧,她反倒会变得冷静。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水梓禾还算是一个锅配一个盖。
对了说到盖,她老公......
墨筱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壳里不着调的网络用语甩出去,水梓禾睡得不算安稳,因为她的动作哼了两声,转过身背对着她又睡了过去。
她在记忆里翻找着自己白天没有细想的怪异之处,比如今天上午的一切都太严丝合缝了。
最重要的展厅肖芙一定会交给她检查,负责布置的工人刚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着徒弟,梯子也刚好摆在她一眼就能看到的墙边。
墨筱皱着眉,有什么被忽略了.....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船骸砸下来的画面,墨筱在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中终于抓住了那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是恍惚的。
从她仰起头看那庞然大物的第一眼开始,做的事情都不想是自己有意识去做的。
更像是...
更像是有什么人或更奇幻的东西在推着她走。
墨筱打了个寒噤。
这太奇怪了。
自从她有意识自己的梦或许不只是一种幻想,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她说不上来。
窗外又下起了雨,水珠敲在玻璃上的声音很脆,像有人用小棒槌用力敲一面绷得很紧的鼓。
而现在这密密麻麻的脆响,正用力敲着她同样绷得紧紧的神经。
墨筱侧过身看着丈夫的背影。
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呼吸轻缓又绵长,月光勾勒出他侧身躺着的轮廓,腰部折进去一段很优美的弧线。
他会背叛自己吗?
就像梦里那样,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他们的房间,旁若无人地接吻、拥抱。
可梦里的他看起来也好痛苦。
墨筱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头靠在丈夫的后背。
她多希望梦只是梦。
水梓禾感受到她的靠近,即使是在梦中也依旧转身将她揽进了怀里,梦呓了几句听不清,总归是些安慰的话。
“晚安小禾。”
眼前再次出现的画面让墨筱即使清楚地知道是在梦里也恐惧得想尖叫了。
视线中蒙着一片血色的雾,她艰难地转动眼球,只看到砸在腰腹处的钢铁巨物,或许是因为肾上腺素,又或许是因为在梦中,她并没感受到疼痛。
可恐惧跟随着这具身体一起包裹着她,这是谁的身体?
那个男人的吗?
还是水梓禾?
她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因为耳边传来杂乱的脚步,然后“她”被来人抱住了。
“小墨!小墨!!!”
啊,原来她就是她自己。
水梓禾的喉咙像被撕裂,喊她名字的声音似乎都带着血气。
“小墨,你不要闭上眼睛!”
墨筱循着他的声音转头,水梓禾的脸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她用力眨眨眼,想看得更清楚,可那血雾似乎越眨越浓,很快眼前被一片暗红色覆盖,任她怎么动作都无济于事。
视线彻底被蒙住,她只能听到水梓禾绝望的哭喊声。
他说,小墨,不要留我一个在这里。
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脸颊触到冰凉的布料,水梓禾的眼泪烫得她心惊。
这具身体传来的巨大的悲伤像洪水一样把她淹没,她想再亲亲丈夫总是在下雨的眼睛,可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
然后声音也远去了,墨筱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朵云往上飘,然后声音和画面又慢慢涌了回来。
水梓禾抱着“她”的身体哭得好崩溃,脸上的泪快要把他吞没。
墨筱不太敢往他怀里看。
看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被近六吨重的船骸砸成一滩泥的样子实在是太惊悚。
但这次的梦境也太奇怪了。
那个男人呢?
此时此刻的场景简直是今天下午的平行世界,如果她没有捕捉到那细微的声响,梦中的一切就会切切实实地发生。
问题的答案似乎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梦中的一切是某一个平行世界吗?
墨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如果这样的推测是正确的话,那么水梓禾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爱上男人呢?
或者说,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不会爱上自己?
梦到底在揭示什么?
想告诉她什么?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小墨。”
水梓禾低哑的声音让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画面。
原本抱着她的水梓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几乎没有聚焦,黑洞洞的,深色的西装上被血洇湿了一大片。
“不,不会有任何事情能把我们分开的。”
这次的梦境很长,长到墨筱看着水梓禾办完了“自己”的葬礼,长到水梓禾穿着和她结婚时的那套礼服在主卧的床上一睡不起。
“你一次都不来梦里看我。”
即使是梦,墨筱也无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水梓禾的呼吸渐渐微弱。
她甚至连上身的办法都试过了,但奇迹没有发生。
水梓禾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床上,如同吃了毒苹果躺在水晶棺里的白雪公主。
墨筱猛地睁开眼,书桌上摊开的纸张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月白色的纱帘轻柔地飘动着,今天的意大利依旧阳光明媚。
胸口极速起伏着,心脏跳得快到要从喉咙里呕出来。
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美梦。
身侧没有熟悉的温度,墨筱掀开被子跑下床,水梓禾正在岛台旁做沙拉,他穿着和自己身上同色系的睡衣,心情很好地小声哼着歌。
“早啊小墨......做噩梦了吗宝宝?”
转身看到自己的一瞬间,他扔下手里的小番茄一脸关切地快步走来。
墨筱想再说些什么被丧尸追之类的话。
可梦里的一切那样真实,二十秒钟之前,水梓禾在她面前渐渐停止呼吸,嘴唇青紫,脸颊上的毛细血管像是深色的斑块,指尖也失去原本莹润的粉红。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丈夫,肌肤红润细腻,柔软的嘴唇泛着甜蜜的光泽,因为心情很好轻轻哼着歌。
眼泪比话语更快落下。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借口都找不出来。
看到水梓禾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失而复得的心情比任何情感都要浓烈。
“做了,很,恐怖的,梦。”
成年后这还是第一次哭得这么惨,墨筱的脸颊又触到水梓禾胸口的布料,和梦境中一样的冰凉。
“宝宝。”
水梓禾双手捧住她的脸,小鸟一样啄吻她脸上的泪。
“梦到什么了?和我说说好吗?”
墨筱仰着头,任由他亲亲又蹭蹭。
“我梦到我死了。”
丈夫的声音依旧温柔,说出的话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独地离开的。”
“不会有任何事情能将我们分开,我向你保证。”
梦境和现实似乎有什么地方开始重叠。
墨筱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个小人在尖叫。
“不,不,我不需要你为我那样做。”
或许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太惊恐,水梓禾难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好~那就等我变成一个老头子,穿着我们结婚时的那套西装去见你怎么样?”
不对!
不对!!!
眼前的脸和梦中逐渐重叠,那套白色的西装此刻似乎已经穿在了丈夫的身上。
“不怎么样!”
“我不需要你为我这样做,你懂吗?我不需要你……”
水梓禾的手指无意识用了些力气,墨筱在他浅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因为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表情。
“不要这样说啊宝宝,我也会难过的。”
“怎么能做这样的梦呢?嗯?”他亲呢地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再开口时声音轻又缓,“和我待在一起很难熬吗小墨?”
“怎么能梦到我们俩天人永隔。”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的,好吗?”
“小墨,你很害怕我一直跟着你吗?”
不,不,不。
比起他对自己有些病态的依赖,墨筱此刻更恐惧的是他和梦中一模一样的话,分毫不差的想法,似乎都在印证着她的猜想。
梦里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
恶心、恐惧...太多情绪杂糅在她的脑海里,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脸颊也开始发麻。
丈夫的眉毛蹙起,眼睛里流淌出哀伤的笑意,他的嘴角很勉强地勾起,手从她的脸颊滑倒肩膀,最后落到后腰处,用那种抱着一只不足月的小狗那样的力气拥住她。
“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总是躲着我,很害怕和我扯上关系,你和陈拓见过面了吧,他是怎么说我的?也是这样说的吗?”
“小墨,我们在上帝面前发过誓的,'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你记得吗?我不会违背我的誓言,让你一个孤单地离开。”
“如果我会先离开,我希望你能幸福地过完你的一生,我不会喝孟婆汤的,黄泉碧落,我会等你。”
“但是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不好?如果你会先去另一个世界,让我快点见到你吧。”
耳边细密的话语像是落地米兰的那场雨,他的思绪显然也是一团乱麻,又是上帝又是孟婆,不知道要求几个神。
墨筱强迫自己收敛所有情绪,此刻比她更需要安慰的人再次出现,她闭上眼,缓缓抬起手臂环住丈夫的腰。
“......不要穿着那套衣服。”
至少,至少不要和梦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