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梓禾工作时和平常很不一样。
他这人做什么事看起来都挺优雅,吃饭说话都慢条斯理的,只有在这种场合他看起来才稍微有些攻击性,异国语言咕噜咕噜往外冒,像小鱼吐泡泡。
俩人边谈边往前走,水梓禾牵住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这是个安抚意味很浓的小动作,墨筱轻轻回握,用气声说了句她去三号厅看看。
意大利人吐的泡泡她听不懂,但肖芙吩咐的事情没做好后果就会很严重了。
三号厅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如肖芙所说,那里吊着一块巨大的船骇。
残破的船头下方吊着一节巨大的龙骨,几乎占满了整个展厅。
壮观、惨烈,如此巨轮只剩一点残破的碎片,不知遭受了怎样的风暴。
展厅的射灯安在墙边,从下往上打的灯光让这艘“船”看起来阴沉沉的。
用来吊展品的绳子是钢丝绳,看着有一厘米粗,墨筱眯着眼睛看天花板,吊点和连接件都没问题,钢绳看起来也很新。
检查的最后一步,她和船沉没地对视着,深海中的冰凉和幽暗仿佛也被这船带来了陆地,墨筱看着它,莫名有种眩晕感。
她拿来放在墙边的梯子,穿过拉好的隔离带,站到那节龙骨下面,伸手轻轻推了推。
船骸轻微晃动起来,但吊点和连接件都还是很牢固。
墨筱扶着梯子一步步往下爬,展厅的灯光却闪了闪。
她皱了皱眉,后天展览就要开始,怎么灯光这种小东西还会出问题,意大利人真的有在认真工作吗。
但很快,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让她头皮发麻,某种动物的求生本能让她几乎是从梯子上跳了下来,飞快跑到了隔离带外。
一声巨响咋得整个展厅的地面似乎都在震。
墨筱剧烈地抖了一下,脑袋被这巨大的声响炸得无比清明,她瞪大眼睛,看着从天而降的巨轮残骸,比死里逃生的侥幸更快漫上来的,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的直觉。
她就那样愣在了原地,直到丈夫的声音从远处往这里跑。
直到她被揽进一个颤抖的怀抱。
“小墨!!!”
巨船落地砸碎了水梓禾优雅平和的面具,墨筱隔着好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狂跳。
“...我没事。”
她现在或许应该安慰一下自己魂都被吓出窍的水梓禾,但心中萦绕的那股怪异之感无论如何都散不去。
刚才的检查绝对没有问题,三号厅大前天就已经布置好了,做的拉力测试比她刚刚推那一下不知道重多少倍。
不。
有什么不对。
墨筱看着那具静静躺在地板上的游轮尸体,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蔓延至她的肌肤。
她怎么会去推那船呢。
静态稳定测试确实是检查悬挂类展品的办法之一,但那也应该是站在安全距离外用长杆去推,她怎么会站到最危险的地方用手去推?
大大小小的展会她办了上百次,这个动作就跟她上班前关门一样自然。
她不可能犯那样的错误。
展厅的安装和布置都已经结束,这里的人也已经检查过好几遍,梯子又是谁放在那的?
手脚变得冰凉,水梓禾的体温一下让人难以忍受,墨筱看着坠落的重物砸起的尘土,人几乎已经呆滞。
“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直到视线被水梓禾那双盈满泪意眼占满,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丈夫濡湿的睫毛。
“...你刚刚在哪里?”
平静的问句被丈夫以为是责备,水梓禾突然捧着她的脸哭得好惨,意大利负责人站在一旁,似乎有些尴尬,可唯一能跟他交流的人此刻抱着自己死里逃生的妻子号啕大哭,他也实在找不到能插话的机会。
“不是...我没怪你。”
被他这么一哭,自己那种像是突然从现实中抽离的恐惧感倒是被打破不少,墨筱轻叹一声,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背。
“我...我,在,在二,二号,厅。”
水梓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在乎自己的姿势多别扭,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不肯抬起来。
“对,对,对不,起,起。”
“对不起啥啊,绳子又不是你装的。”
埋在颈窝的脑袋左右摇了摇,她这次真出什么事了水梓禾会多崩溃完全想象得到。
估摸着这人还要再哭一会儿,墨筱扭过头,艰难地冲着站在一旁又是挠头又是伸手的负责人笑了笑。
水梓禾的情绪收得比她预想的要快,他紧紧牵住她的手,眼圈还是红红的转身就冲着那人开始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水梓禾发那么大的脾气。
声音很严厉,节奏又快,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每一句都在说脏话。
那人自知理亏,点头哈腰地冲他也飞快地说些什么,俩人你来我往地,像街头砍价的商贩。
然后他们被带去一个办公室,大概是下属提前通报过情况,这位疑似工程承包商的人看见他们就迎了过来。
水梓禾听他说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简短地发送了一个指令之后,他又牵着墨筱在办公室沙发上坐下了。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他的手指还在抖,很明显,肾上腺素分泌得太旺盛,他现在难以平复。
“我让他把负责搭展厅的人叫过来。”
墨筱知道现在或许不该跟他说反话,但她刚刚亲自检查过,三号展厅的搭建人,工作完成得很出色。
展览用的钢丝绳通常是重复使用的,可负责搭建的人明显考虑过展品的重量,吊着那船骸的绳子非常新,吊点的钢钉也打得很牢固。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负责人又带了两个人进来了。
那是一老一少的两个男人。
年纪大的那个看着五六十了,头发花白,关节粗大,一双浑浊的绿眼睛不安地转动着。
年纪小的那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有着和另一个人一样的绿眼睛和宽下巴。
墨筱无法忍受这样的两个人要被像犯人一样围着审讯。
“他们的工作完成得很好,不是吊索的问题。”
水梓禾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没给丈夫说话的机会,她语速飞快又坚定。
“我仔细检查过了,所有的工作都完成得非常出色,三号厅如果要重新做吊绳的展览方式,继续让他们负责吧。”
那俩人听不懂她的语言,惴惴不安地盯着她的脸,生怕错过她的一丝表情。
“硬是要检查的话,去看看灯泡,还有放在那里的梯子怎么回事。”
“小墨...”
按住水梓禾试图拉住自己的手,墨筱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检查过了,没问题。”
反驳无果,水梓禾转身皱着眉跟那几个人复述了她的意思,然后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墨筱用翻译软件表达了对那两人工作的认可,冲着办公室里的人挨个尬笑过去,也拉开门追上水梓禾的脚步。
他果然躲在最角落的展厅墙角边哭。
西装外套被他挎在臂弯处,一只手捂住脸,面对墙壁无声地流着泪。
墨筱叹口气,轻轻走过去。
“怎么了呀?怎么又哭了嘛?”
水梓禾把头扭向一边,说出口的话都在颤抖。
“你,你不能这样。”
“不能哪样?”
“不,不能,觉得他们,可,可怜,就....”
墨筱伸手把西装外套从他手里拿来自己身前抱着,展厅的空调开得有点大,她这会儿觉得有点冷。
“我没有觉得他们可怜啊,靠自己的劳动赚钱有什么可怜的,我大学寒假还去超市搬过货呢。”
“我只是觉得你不能冤枉两个工作很认真又很专业的人。”
水梓禾转过来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专业?!认真?!”
“你知道那玩意儿多重吗?”
“将近六吨!”
墨筱理解他的崩溃,可作为当事人,她都没有水梓禾那样恐惧,水梓禾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我知道啊,介绍手册上写了。”
水梓禾冲着她“你”了半天,最后像是被她气到语无伦次,又把头扭回去,任凭她说什么好话都不回头。
墨筱把他的外套穿在身上,两条手臂终于回了温。
“再也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留给她毛茸茸的后脑勺让人有种想上手揉乱他头发的冲动,墨筱牵起丈夫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
“好了漂亮小禾理理我。”
水梓禾的手指因为她的动作微微蜷缩,但总算是愿意把头扭回来看她了。
墨筱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刷视频看到了一句话。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水梓禾哭得像一支带着晨露的杏花,蹙着眉的表情看起来哀婉又温柔。
那她就是很荣耀了。
“亲亲你。”
杏花垂落的晨露有微微的咸味,墨筱捻念去丈夫脸上的泪珠。
“你怎么穿着我的外套。”
水梓禾抱了她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她的耳边传来。
“空调太冷了。”
“噢。”
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水梓禾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墨筱失笑。
“你有神经病。”
“温度太低了水就会结冰。”
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品味到丈夫的冷笑话,墨筱靠在他耳边,也轻轻说了一句。
“深井冰。”
“小墨,我不能没有你。”
墨筱想说你这种情况要不还是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但此时此刻很显然并不是说这话的好时机,于是她伸手把丈夫抱得更紧。
“谢谢你这么爱我噢。”
水梓禾轻轻哼了一声,手并没有放开的意思。
即便他是个难以捉摸得电波系,结婚这几年她也多少摸清了这人的情感需求。
“我也很爱你。”
腰上的禁锢被解开,水梓禾满意了。
“剩下的不看了,让他们自己再安排人来吧。”
“不要对自己妈妈发脾气。”
墨筱牵起他的手。
“剩的工作又不多,晚上再去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