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妈妈也说不准。
门上的婆子只当顾兰宜随口闲问,说秦家送来的吃食多半由青杏接,沉些的箱笼,才叫人抬到二门。顾兰宜听罢,赏了她几枚钱,便没再问。
秦初静松开壶柄。
昨日还在打听娘家来人的路数,今日却只字不提,倒把替她换人的好意说得周全。
她取过一张纸,问清娘家下一回送东西的日子。母亲恰好让人捎过话,新磨的米粉要送两袋来,明日上午便到。
“你亲自去接。”秦初静写了几行字,递给许妈妈,“东西在二门外交清,咱们院里的人接着往里搬。送货的拿了收条便回去,谁另有差事叫他,先让门上验过话,别听见一声主子吩咐就跟着走。”
许妈妈接纸时,神色也郑重了些。秦初静又让她把这话送去娘家,免得只嘱咐了自己院里,来人却不知道。
她能约束霜序院的下人,松龄院若要使唤谁,却轮不到她拦着。方才在老太太跟前说了半日,不过争得自己院里照旧做主,离关上门便能省心,还差得远。
晚间谢霖行回来,她将此事提了一句。他听过安排,叫她有事便遣人往前院送信。
饭桌上那碟笋吃到最后,秦初静才发觉自己又把筷子伸进了空盘里。
谢霖行将碟子挪开,换了一碗汤过来,她接住汤碗,没再说顾兰宜。
……
翌日上午,米粉如期送到。
许妈妈带着青杏去二门,查过封口,点清数目,在秦家带来的两张货单上各记了收讫,一张随货收进霜序院,一张交还送货的伙计,带回铺里销账。
伙计叫王成,在秦家铺里做了三年,往日只帮着搬货,从没进过谢家的内院。许妈妈记着主子的吩咐,又当面嘱咐了一遍,才让他推车回去。
青杏回来时,还带着秦母夹在货单里的家书。信上问的都是吃穿琐事,末尾惦记女儿脚冷,问去年做的夹鞋还合不合脚。
秦初静把信读了两遍,提笔回了半页。才写到近来天气转暖,门帘便被一个小丫头撞得晃起来。
“二奶奶,夫人请您去后园花厅。”那丫头跑得脸通红,话说了一半,先回头看了看门外,“秦家来的人……惊着顾姑娘了。”
笔尖在纸上顿出一团墨。
秦初静搁了笔,让许妈妈取上今日留下的货单,青杏也跟着去。她没在院里追问,只嘱咐那丫头领路,免得话从这里再传一遍。
才出了霜序院,便见两名洒扫婆子站在路旁说话。瞧见她来,两人立刻散开,其中一个还把手里的笤帚拿倒了。
秦初静脚下未停。
后园的小花厅在松龄院西侧,平日供女眷歇脚。穿过一道短廊便是东耳房,房门如今敞着,阶下歪着一张脚凳。秦初静经过时,看见门槛里碎了只茶碗,水痕一直拖到廊砖上。
王成跪在花厅门边,衣领被扯歪了,额角一道擦伤。两个粗使婆子分立左右,顾兰宜却坐在屏风旁,身上披着件薄斗篷,右边袖口裂了一道。她身后的丫鬟穿豆青比甲,捧着半盏热茶,正劝她喝。
老太太坐在上首,赵嬷嬷侍立一旁。谢夫人已经到了,面前的茶原样搁着,瞧见秦初静进门,只朝王成看了一眼。
“这人,你认得么?”谢夫人问。
“娘家铺里的伙计,今日来送米粉。”秦初静行过礼,转向王成。
他眼中骤然有了光,才喊出一声奶奶,旁边的婆子便按住他的肩。
“还敢嚷!”老太太将拐杖在地上顿了顿,“送东西送进后园来,竟拉扯起姑娘的衣袖!你们秦家平日就是这样教人的?”
秦初静的手在袖中收拢了。王成往常在铺里搬米,见她回门,只会隔着柜台憨笑着问一句好。
可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还没有亲耳听过。
她朝婆母欠身,请先问清经过。谢夫人叫按着王成的婆子松手,顾兰宜却在这时开了口。
“二嫂别怪她们。”顾兰宜拢着裂开的袖口,声音有些哑,“我听说新来的米粉细,想问问做糕的法子。叫人去问,他却自己到了耳房,说二嫂有话捎给我。我当是昨日的事,便让丫头出去候着,谁知他忽然伸手……”
她说到这里停了,身后的丫鬟忙接过话,说自己一直陪姑娘在耳房坐着,只在王成进门后退到廊上。房门没关,她听见碗碎,回身便见王成的手搭在姑娘袖上,顾兰宜往后躲,踢倒了门边的脚凳。
王成忽地抬起头,张口便要分辩,老太太却将拐杖往他面前一指:“闭嘴!听她说完。”
秦初静看见他望着顾兰宜身后的丫鬟,右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记下这一眼,先问他货交完后为何没走。
“小、小的原是要走的。”王成急得声音发颤,“有人来叫,说老太太要问米粉的价钱。小的记着许妈妈的话,特意在二门等了,门上的人进去问过,回来才让跟着走。到了耳房,又叫小的等着,说一会儿便有人来。”
他抬头看了顾兰宜一眼,连忙又低下去。
“小的没捎什么话,也没拉姑娘。她手里的碗倒下来,小的怕烫着,伸手挡了一下,外头便有人喊起来了。”
秦初静看见王成手背红了一片,袖上也湿着,可这只能说明茶水泼过来,不能说明碗为何会倒。
“你们的人,自然向着你们说话。”老太太冷着脸,“兰宜难不成拿自己的名声冤他?”
秦初静没有接这句话。
顾兰宜正攥着一张纸,纸角露在斗篷外,红印透过薄纸映出来,与许妈妈手中那张一模一样。
她认得秦家铺子的印。
“表妹手里的单子,能给我看看么?”秦初静问。
“是他带进来的,说拿着这个,二嫂的人便认。”顾兰宜抬起脸,眼圈还红着,“我才想着,兴许是二嫂另有吩咐。”
顾兰宜将纸摊开,递到她面前。
上头写着两袋米粉,底下是许妈妈写的收讫,并没有旁的字。她将纸与留下的那份并排放在案上,又让青杏当着众人的面认过。
“这是收货的单子,交还铺里销账用的。”秦初静指着底下那行字,抬眼看向谢夫人,“儿媳只收了米粉,没有遣人来给表妹传话。今日接货时,许妈妈还特意嘱咐了,货清人走。”
谢夫人看完两张单子,让人去传守二门的管事。
等待的工夫,秦初静才觉得脊背有些凉。昨日顾兰宜问的那几句话,竟这样快就有了用处。幸而今日许妈妈亲自守在二门,交货时有人看着,出了事也有处可查。
但王成人在后园,顾兰宜袖子破了,自己又刚当众驳过她的脸面。只要一句“二嫂有话捎来”传出去,她与娘家便一同被拖进去了。
“先将人带下去。”老太太不愿再等,朝门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看紧了,别让他再与秦家的人串话。”
王成猛地抬头,嘴唇都白了。秦初静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那婆子的去路。
“看住人是该的。”她转向谢夫人,“只是门上管事就快到了,母亲容他听完再走。他若做了下作事,儿媳不会包庇;若是有人假传儿媳的话,也请一并问清。”
谢夫人抬手止住婆子。
屋里的人都静了下来,顾兰宜把斗篷往上拉了拉,遮住那截裂开的袖口。
没过多久,守二门的管事在廊下回了话。
王成确是交清货物后才被叫住的。传话的人从松龄院来,门上不敢怠慢,特意遣了个婆子去核实。
赵嬷嬷回话,说老太太确有问价的意思,让他到松龄院灶下答话。
“我只让灶上的人问问。”老太太皱起眉,“问个米价,怎么问进后园去了?”
王成像是终于抓住了能说清的地方,膝行半步,急急应道:“小的不认得府里的路,是那位姐姐带去的。她说灶上正忙,让小的在耳房等,顾姑娘要亲自问。”
秦初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顾兰宜身后,那名豆青比甲的丫鬟手上一晃,茶水泼湿了衣襟。
方才她说,自己一直陪着顾姑娘,只在王成进门后出去候了一会儿。
谢夫人也看向了她。
秦初静放缓了声音:“王成,你看仔细,是谁把你从二门带到耳房的?”
王成抬起手,指住了顾兰宜身后的人。
“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