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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秦初静望着谢霖行,没立刻应声。

她方才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连孙氏若哭起来该怎样接话都想好了,独独没料到他会把事情接过去。

“夫君预备怎么管?”

“先把话问清楚。”谢霖行道,“顾兰宜写的那张纸,还在么?”

秦初静从袖中取出来,折痕压得深,摊开时一角还翘着。

他按住纸角,从头看到尾。

七个人,名字后头各列着差事、月例。有两处添了小字,一处是“年纪大,换”,另一处是“手脚慢,添人”。

“倒替你安排上了。”谢霖行抬眼瞧她,“我若迟回来些,连我都该换了。”

秦初静原还有气,被他瞧着,自己先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张纸借我。”他将它折好,“明日我去母亲那里,你让许妈妈把发落春柳的凭据也备齐。只带经手的人,旁的不用。”

“祖母若说是她吩咐的呢?”

“那就请祖母说清楚,究竟吩咐了什么。”

秦初静点了头,起身要去唤人,走到帘前又停下。

“夫君,我在三弟妹那里拿查账吓唬了她。这句是我说的。”

谢霖行看了她片刻:“你手里有三房的账册?”

“没有。”

“胆子倒大。”

“她听了心虚,总有心虚的缘故。”

“也可能是被你气的。”

秦初静回头瞪他,他却已低头看起那张纸,唇边藏着一点笑。

……

翌日午后,静和院传了话,请二奶奶过去。

秦初静带着许妈妈到时,孙氏已经坐在屋里,双手拢着帕子。谢霖行立在谢夫人身旁,案上搁着几张纸。

谢夫人没叫沏茶,径直问:“你昨日去棠红院,说要查三房的账?”

“说过。”秦初静福身,“三弟妹院里的人往外传话,儿媳一时气急,失了分寸。”

孙氏抬起了头。

秦初静承认得这样痛快,她准备的一肚子话反倒没了落处。

“儿媳没有查过三房的账,也无权去查。”秦初静接着道,“只是流言不能凭空落到我头上。我按家法发落下人,也将处置报了上来,到外头却成了无故殴打下人、顶撞长辈,还要劳烦夫君的同僚来过问。”

谢夫人将手里的帕子放下。

“吴婆子。”

门边跪着的妇人膝行半步,额头几乎贴到地上。

“将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吴婆子不敢看孙氏,声音抖得厉害:“奴、奴婢前日往孙家送东西,亲家太太问起府里好不好,奴婢……便多了几句嘴。”

秦初静这才看向案上。最上头是门房送来的出入簿,夹着一张棠红院送物的单子。

谢霖行道:“孙编修今日已当面问过我了,说三弟妹受了委屈,两家既是亲戚,总该和气些。我回来请母亲叫了经手的人,一问便知。”

孙氏忙道:“父亲也是担忧女儿,并无别的意思。”

“那便请弟妹说说,受了什么委屈?”

谢霖行说得平常,孙氏却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二嫂昨日到我院里,当着丫头的面……”

“吴婆子前日出的门。”

屋里一下静了。

秦初静低下头,忍住了去看孙氏脸色的念头。

谢夫人的神色比方才又冷了些:“二嫂还没登门,你娘家先知道你受了委屈?”

“母亲,媳妇不知道她在外头说了这些。”孙氏眼圈红了,“底下人糊涂,媳妇回去一定严加管束。”

谢夫人没有接她的话,只吩咐吴婆子:“谁同你说的,一句一句讲明白。”

吴婆子再不敢藏,将周嫂子如何从霜序院回去,如何说二奶奶连老太太的脸面也不给,又怎样提起春柳的事,全说了出来。

说到末了,门外忽然响起赵嬷嬷的声音。

“夫人,老太太请二爷和两位奶奶过去。”

孙氏肩头松了一些。

谢夫人却站了起来:“正好,我也去,把这几张单子带上,吴婆子也一并带去。”

……

松龄院里,顾兰宜站在老太太身旁,正替她捶肩。

老太太见众人进来,先将茶盏重重一搁。

“不过几个下人嚼嘴,也值得闹得满府不安生?兰宜好心去帮个忙,回来倒成了多管闲事。”

顾兰宜收了手,低声道:“祖母别生气。是兰宜办事不周,让二嫂误会了。原想着库房没点成,先替二嫂看看人手,总能帮上些忙。”

秦初静看向她。

倒会说话。问下人的事,还没开口便与查账拴到了一起。

“表妹说库房没点成,可知道是哪几笔账有疑处?”

顾兰宜一顿:“这……祖母也是挂念二嫂。”

“我知道。所以当日便送了抄本,两位婆子却没带核账的单据来。公中究竟记了多少,霜序院实领多少,总得放在一起核,不能只开了库门便算查过。”

“你是说我的人不会办事?”老太太问。

秦初静屈了屈膝:“孙媳是说,账该怎么查,便怎么查。有哪一笔错了,孙媳来认。可库里的东西经谁的手,都该有个交代,否则过些日子少了什么,又算在谁头上?”

谢夫人看了她一眼:“抄本已收着了。真有差错,自会叫你来问。”

“是,儿媳候着。”

秦初静没有趁势再说。账还未合过,便不能拿一句送过抄本当作万事无错。

她要说的,只是自己从未拒绝核账。

谢霖行这才上前行了礼。

“祖母,孙儿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

老太太瞥他一眼:“说。”

“昨日您让兰宜去霜序院,是问人手够不够,还是让她换人?”

顾兰宜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些。

“人若不够,自然该添。”老太太道,“这也要来问我?”

“添谁,换谁,原来的人送去哪里,总得有人拿主意。”谢霖行取出那张纸,放到案上,“孙儿屋里的人一直由初静管着。如今若要换成兰宜,孙儿得先知道。”

老太太脸上沉了下来:“谁说要换成兰宜了!”

“那便还是初静管。”

他应得很快,俯身将那张纸展开。

“这两个人,一个管灯火,一个守院门。兰宜见了一面,一个要换,一个要添帮手,不知凭的是什么?”

顾兰宜垂眼道:“我只是先记下,并没有真要换谁。二嫂回来得急,许是没看清……”

“她看清了,我也看了。”

谢霖行没有抬高声音。顾兰宜抿了抿唇,眼里渐渐蓄起水光。

老太太看不下去:“她一个姑娘家,好意倒招你们夫妻这样盘问!自小一处长大的情分,竟连这点体面都不给了?”

“正因是自小相识,才该早些说清楚。”谢霖行看向顾兰宜,“表妹来府里养病,安心住着便是。我的衣食起居自有妻子照料,院里的差事也由她安排,不必你费心。”

顾兰宜的脸白了。

“我从未想过……”

“那便好。”

她余下半句话堵在喉间,再说不出来。

秦初静站在一旁,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他真要不客气时,连让人把委屈说完的工夫都不给。

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转头看向谢夫人:“你就由着他们?”

谢夫人没有立刻应,她接过许妈妈手里的领条和当日处置的单子,逐张放到案上。

“母亲,春柳偷拿物件的事,当时已报过。钱嫂子和小翠如何发落,也有单子。”

她指了指吴婆子:“如今到了这奴才嘴里,腊月的事成了近日的事,偷东西被撵成了无故挨打。还一路传到孙家,叫亲家拿来问霖行。再由着她们添油加醋,外头还当咱们谢家日日动家法。”

这话一出,老太太没再作声。

秦初静听明白了。婆母未必心疼她受委屈,却容不得谢家的体面被一个婆子带出去说嘴。

吴婆子伏在门边,一个劲儿磕头。

谢夫人让人将她带下去,暂撤了外出传话的差事,又看向孙氏。

“你自己写信给你母亲,把原委说清楚。底下人如何,主子不能只说一句不知道。”

孙氏攥紧帕子,低低应了。

“周氏也叫来问。往后各院传长辈的话,先禀明管事的主子,谁也不许拿着半句话便替人作主。”

谢夫人说罢,望向老太太。

老太太闭了闭眼,只道:“吵得我头疼,都出去。”

众人这才告退。

跨出门槛时,秦初静听见顾兰宜轻声唤了句“二表哥”。

谢霖行脚下未停,只等秦初静走到身侧,才一同下了台阶。

……

出了松龄院,秦初静没有急着说话。

谢霖行侧头:“还不痛快?”

“吴婆子只认了自己多嘴,没说三弟妹吩咐过她。”

“没有凭据的话,今日追不出。”

“我知道。”秦初静抬眼看他,“可母亲让她写信,往后同样的话从她那里出去,她便不能再装不知道。”

谢霖行点了点头。

“至于顾兰宜……”她顿了顿,“夫君方才那几句话,比我挡她十回都管用。”

“那以后少挡几回,省些力气。”

“她若肯听,我自然乐得清闲。”

两人走到岔路口,谢霖行要往前院去,秦初静伸手扯住他的袖口,替他摘下不知在哪儿沾的一根线头。

“晚上回来吃饭么?”

“回来。”

“那便早些,今日有笋。”

她说完松开手,带着许妈妈往霜序院走。走了几步,才发觉胸口积着的那点闷气散了。

院里的人见她回来,比平日站得更齐整。赵婶迎上来,想问又不敢问,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秦初静便道:“照旧当差。有人问话也别慌,先来回我。”

赵婶连声应了,转身去灶上洗笋。

许妈妈随她进屋,将那些凭据收回匣中,迟疑片刻,又道:“还有件小事,老婆子方才没顾得上说。”

“什么事?”

“顾姑娘昨日问过门上的人,秦家来送东西,平日是谁带着进内院。”

秦初静正要倒茶,听见这句,手停在壶柄上。

她慢慢转过头。

“她问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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