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初静以为挡了那两个婆子之后,松龄院那边总要消停几日。
没想到消停的不是松龄院,是她自己。
许妈妈一早进来回话的时候,秦初静正在厨房看赵婶蒸糕。赵婶新学了一种红豆糕的做法,秦初静尝了一块,嫌甜了些,让她下回少搁糖。
许妈妈的脸色不大好:“奶奶。外头在传话。”
“传什么?”
“传二奶奶善妒,连老太太派来帮忙的人都敢当面挡回去。还传二奶奶商户出身,不懂规矩,苛待下人。年前发落的那几个丫头婆子的事也被翻出来了,说二奶奶……手狠心黑,动辄打板子撵人。”
秦初静顿了顿,将手里的红豆糕一下塞到口里。
待咽下了,她沉声问:“从哪里传出来的?”
“老婆子查了两日,打头传话的是棠红院的一个粗使婆子,姓吴。这个吴婆子跟松龄院赵嬷嬷的干女儿周嫂子是老乡。话从周嫂子嘴里出来,经吴婆子的嘴传到洒扫房,洒扫房传到浆洗房,浆洗房再传到各院。”
许妈妈轻叹了一声:“前后不过三四日,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秦初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粉:“三弟妹知道此事么?”
“吴婆子是三奶奶身边的老人。三奶奶不点头,她传不了这么快。”
秦初静沉吟片刻,把余下的红豆糕推到一旁。
她原本不想跟孙氏闹到明面上,这府里妯娌之间撕破脸,伤的是两家的体面。
可孙氏这一回,分明是纵着底下人串通了传话。
周嫂子那边出料,吴婆子那边传话,三四日传遍全府,这一条线拉得又快又准。
不像是孙氏一个人能做的。
顾兰宜。
“备一份点心。”秦初静声音一冷,“我去棠红院坐坐。”
许妈妈愣了一下,支吾道:“奶奶,这……”
“去。”
……
棠红院。
孙氏正在屋里试新得的耳坠子,铜镜前左照右照,听见通报说二嫂来了,她手上的耳坠子差点掉到地上。
秦初静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她把点心盒子搁到桌上,目光落到那副耳坠子上:“三弟妹气色好,这耳坠子衬你。”
孙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又立刻挂回来:“二嫂难得来,快坐快坐。”
秦初静依言坐下,接过丫鬟端来的茶,喝了一口。
“三弟妹。”她抬眸望着孙氏,慢条斯理,“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外头那些话是从你院里传出去的,我不冤枉你。”
孙氏脸上血色褪了些。
秦初静面不改色:“吴婆子是你的人,周嫂子是赵嬷嬷的人,这条线我查得清清楚楚。”
孙氏勉强笑了笑:“二嫂从哪儿听来的……”
“三弟妹。”秦初静语声沉下去,“这些流言,到今日为止。”
孙氏的脸白了一瞬,唇启又合上,一时无言。
“三弟妹院里的事我从来不过问,账我也从来不翻。”秦初静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可三弟妹若逼着我翻,我这个人查起账来,一笔一笔都不会放过。”
孙氏正要起身,秦初静又补了句:“我商户女出身,旁的不会,算盘子拨了十几年。账上有没有猫腻,旁人看是一笔糊涂账,我一眼就看得清。三弟妹院里那本账要真摊到明面上……”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丢的可就不只是脸了。”
孙氏整个人一动不敢动,眼神不知该看向哪,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秦初静手里并没有三房的账,不过拿话诈她。这一诈,倒诈得孙氏连声气也弱了。
秦初静忽然眉眼一弯:“点心是城南铺子送来的栗子糕,三弟妹尝尝。”
说罢,她转身出了棠红院。
……
回霜序院的路上,秦初静步伐轻盈,青杏亦是唇角扬起。
二人刚进月洞门,一个小丫头便迎上来,脸上慌色。
“奶奶!顾姑娘来了!”
秦初静脚步一顿:“什么时候来的?”
“奶奶出门没多久就来了。”小丫头声音放低,“说是老太太让她过来帮着看看霜序院的下人够不够用,要不要从松龄院再调几个过来。”
秦初静的眼睛眯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人呢?”
“在前院。”小丫头声音发抖,“顾、顾姑娘把前院当差的几个人叫到一处,正在问话。赵婶拦了一下,顾姑娘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赵婶……赵婶就不敢拦了。”
她刚说完,秦初静抬脚就往前院走,青杏一愣,赶紧跟上。
前院里,顾兰宜穿了一身柳绿的衫子,正站在廊下。
霜序院的几个丫头婆子站成一排,皆低着头。
廊下临时支了一张小案,砚里的墨还湿着。顾兰宜拿着刚写过的纸,正一个一个问名字、问差事、问月例。
她问得仔细,声音轻柔,眉眼间尽显忧色,一派替人操心的模样。
秦初静在游廊拐角站住,没急着出去,看了一会儿。
真是会挑时机。
她前脚才出门去棠红院,顾兰宜后脚就借着老太太的名义进来,拿一张纸问她院里下人的话。
她若晚回来一步,这威就在她的丫头面前立成了。
可她回来了。
秦初静唇角微微扬起,迈步走了过去。
顾兰宜转头看见她,先是神色一滞,很快挤出一个笑:“二嫂回来了。兰宜正替祖母来看看二嫂院里人手够不够用。”
秦初静颔首,走到她面前:“表妹辛苦。”
话音一落,她伸手,一把将顾兰宜手里那张纸抽了过来。
顾兰宜的手一空,笑意凝在脸上。
秦初静低头看了看那纸上的字。
上头写着霜序院前院当差的七个人的名字,旁边注着差事和月例。管灯火的婆子名下添了“年纪大,换”,守院门的名下则是“手脚慢,添人”。
字迹工整,是顾兰宜自己写的。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霜序院的人手够不够用,是我的事。”
她朝顾兰宜微微一笑:“表妹的好意我领了,往后霜序院的事,表妹不必操心,祖母若有吩咐,让赵嬷嬷来跟我说便是。”
顾兰宜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秦初静转头看向那排低着头的丫头婆子,意味深长地问:“都听见了?”
“听见了。”异口同声。
“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丫头婆子们一哄而散。
顾兰宜站在空了的廊下,柳绿衫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她望着秦初静离去的背影,那双眼逐渐冷了下去。
……
夜里谢霖行回来得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
秦初静替他解外衫的时候,发觉他的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谢霖行坐到炕桌前,沉默半晌,才开口:“今日翰林院有人问我,说谢家二房的少奶奶在府里跟长辈闹了。”
秦初静微微一顿:“……谁说的?”
谢霖行没接这话,声音沉了些:“这话已经传出谢家的门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秦初静把他的外衫挂到衣架上,在他对面坐下。
谢霖行轻叹一声,缓声道:“今日的事,你同我说说。”
秦初静把白天的事一桩桩说了,谢霖行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秦初静道,“传到外头,对你不好。”
“外头说几句,不打紧。”谢霖行有些无奈,语声放轻了些,“倒是你。他们不管谁对谁错,只会说谢家二房的媳妇不安分。我是怕委屈了你。”
秦初静一怔。
谢霖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凝眸望着她,眼里没有半分犹豫:
“这件事,接下来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