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小聚之后,顾兰宜换了路数。
这日下午,秦初静在库房里盘货。
霜序院的库房不大,两排木架子搁着布料、香料、灯油和各色日用。她弯腰站在架子前,一样一样对着手里的册子点数。
许妈妈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轻声唤道:“奶奶。”
“嗯,说。”秦初静没起身,手翻着架子上摞起来的布料,一匹一匹数颜色。
“顾姑娘这几日不往棠红院跑了,改了方向。二爷这几日都是申时三刻从翰林院下值,走西街进府,过松龄院前那条小路回霜序院。顾姑娘掐着这个时辰,日日在松龄院月洞门外头站着。”
秦初静数完最后一摞,在册子上核了一笔,接着往下核,“站着做什么。”
“头一日说是替老太太晒药材,正好碰上二爷路过。第二日说是在廊下喂鸟,又碰上了。第三日连由头都不找了,就站在那儿。”
秦初静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摇了摇头。
才三日,便装都懒得装了。
她侧过头去:“二爷怎么说?”
“头两日二爷点了个头便走了,第三日……”许妈妈压低了声,“第三日二爷连头都没点,径直走了。”
秦初静微微一顿,唇角弯了一下,“那便让她站着罢。”
……
第四日,秦初静没等许妈妈来报。
青杏急匆匆进来,一脸喜色:“奶奶!今日的事奴婢亲眼瞧见的。”
秦初静正在灶上看赵婶备晚膳。她尝了一口汤,嫌淡了,让赵婶再搁半勺盐。听见青杏的声音,她搁下汤匙,抬眼看她,“慢点走,什么事这般高兴?”
青杏边轻喘着边道:“今日二爷下值回来,走到松龄院前那条小路上,顾姑娘又站在月洞门外。”
秦初静耐心听着,拿起汤匙搅了搅锅里的汤。
“这回她没说碰巧。”青杏凑近了些,“直接迎上去福了一礼,说什么想起从前小时候的事心里头难过,问二爷得不得空陪她说几句话。”
秦初静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位表妹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她饶有兴趣地问:“然后呢?二爷怎么说?”
青杏的嘴角翘得都压不住了:“二爷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就说了一句话。”
秦初静和许妈妈同时望向她,等着下文。
“二爷说……”她模仿起谢霖行的语气,“'兰宜表妹若是闷了,府里姐妹多,找你三嫂说话便是。我下值晚,不便久留。'”
青杏挑眉一笑:“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秦初静将汤匙搁在灶边,笑了一声。
这位夫君冷淡起来,倒是连台阶都不给人留。
不过话说回来,他许是对谁都这样。
青杏敛了笑,在一旁小声嘀咕:“奶奶,顾姑娘日日去堵二爷,二爷都不搭理她,奶奶就不担心?”
秦初静拿起一块灶上刚蒸好的山药糕,咬了一口,漫不经心问:“担心什么?”
“万一……”
“她跟二爷打小相识,若真有那份心思,也不必等到今日。”秦初静慢条斯理咽下那口山药糕。
她看向青杏:“她连着堵了四日,二爷是怎么待她的,你不是亲眼瞧见了?”
青杏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
“这桩事不必往外说。”秦初静目光又落回那锅汤上。
“是。”
……
顾兰宜在谢霖行这条路上碰了壁,没消停两日便换了方向。
这一回她不从谢霖行这里下手了,她直接去找老太太。
许妈妈在院里找到她的时候,秦初静正蹲在紫藤架下看一个小丫头换盆。那盆栀子叶子黄了一半,她伸手翻了翻土,嫌浇多了水,让小丫头搬到廊下通风处晾着。
许妈妈的脸色不大好看,低声道:“奶奶。今早松龄院那边派了两个婆子过来,说是老太太吩咐的,让她们到霜序院帮着清点库房。说是年前的账还有几笔没对上,老太太不放心,特意派人来搭把手。”
秦初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谁领的头?”
“打头的那个婆子叫周嫂子,是赵嬷嬷的干女儿。”
“人在哪儿?”
“在前院候着。”
“走,去看看。”
……
前院里两个婆子正规规矩矩站着,打头那个周嫂子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新的青布袄,面相和善,见秦初静出来便矮身行礼。
“给二奶奶请安。老太太吩咐奴婢们来帮着清点库房,说是年前的几笔账还没对齐,怕二奶奶一个人忙不过来。”
秦初静在廊下站定,先问是哪几笔账不齐,可带了核对的单子。周嫂子答不上来,只说领了老太太的话。
“周嫂子辛苦。”她道,“替我谢老太太挂心。霜序院的库房是我亲手理的,年前的账我已经对过三遍了,笔笔清楚。劳烦嫂子回去禀老太太一声,就说二奶奶这边不必添人手,多谢祖母体恤。”
周嫂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秦初静会当面把人挡回去。
“二奶奶,这是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的意思我明白。”秦初静声音沉了半分,“只是要查账,总得拿出公中的底单来,两边核过,再照实物点验。今日我先送抄本去,等哪一笔有了疑处,再请管事一道来看。没有单据,库房不便随意开。”
周嫂子面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来之前只听说二奶奶是个商户女,好拿捏。今日一照面,才知道这位奶奶的嘴比她想的硬。
而站在秦初静身后的许妈妈,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嫂子回头看了另一个婆子一眼,那婆子也不敢吭声。
她只得低头道:“那……奴婢这就回去禀老太太。”
秦初静淡淡接了句:“嫂子慢走。”
两个婆子离开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院里几个当差的丫头婆子都看见了,大气都不敢出。
秦初静没急着回屋,她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今日的事大家都看见了。霜序院的库房、账册、钥匙,都在我手里。往后不管哪个院子派人来,先到我这里过话。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放人进库房半步。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几个丫头婆子齐齐矮身。
秦初静点了点头,转身回内间。
许妈妈跟进来,急声道:“奶奶,这两个人回去一说,老太太那边怕是……”
“我既应了核账,就不会躲。”秦初静坐回炕桌前,把方才搁下的账册翻开,“但东西经谁的手,总得记清。她们连哪几笔对不上都说不出,便要径直开库,往后缺了物件算谁的?”
“可这到底是老太太派来的人……”
“老太太派来的人,打的是老太太的旗号。”秦初静抬眼看许妈妈,“可这旗号到底是老太太自己的意思,还是谁替她出的主意,妈妈觉得呢?”
许妈妈一怔。
“顾兰宜在二爷那边没讨到好,转头便借老太太的手来试我。她在松龄院住着,老太太耳朵边上天天是她的话。今日借查账把人安进库房,往后再想拿霜序院的主意,就方便了。”
秦初静目光落到账册上,声音低了几分:“今日不挡,明日便挡不住了。”
许妈妈暗自点了点头,福了福身:“老婆子明白了。”
“去把今日这桩事写一份单子。”秦初静道,“连同霜序院年前的账册一并抄一份,今日傍晚前送去松龄院。话不必多,就说二奶奶感念老太太挂心,特将账册呈上请祖母过目。”
“是。”
“再抄一份,送去静和院给父亲。”
许妈妈抬起头来。
秦初静端起手边那盏茶,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老太太查我的账,我给她查。另送父亲一份留底,往后若有出入,也好照着原账核,免得各说各话。”
许妈妈福了福身,转身出去了。
秦初静又看了会儿账,才把账册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春风入鼻,带着一股子花香。
春风不管人间事,自顾自地吹。她活在这人间,自然要吸着春风,也要管事。
……
夜里谢霖行回来,秦初静替他解了外衫挂到衣架上,两人坐到炕桌前。
秦初静先开口:“今日松龄院派了两个婆子来查霜序院的库房。”
谢霖行微微蹙眉。
秦初静又道:“我把人挡回去了,账册抄了两份,一份送松龄院,一份送父亲。”
谢霖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做得对。”
秦初静给他倒了一盏茶,“你前几日在松龄院前那条路上跟顾兰宜说的话,青杏都听见了。”
谢霖行端起茶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她堵了我四天。”
“我知道。”秦初静给自己也倒了一盏,“夫君倒是干净利落,毫不留情面。”
谢霖行把茶盏搁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祖母想替我安排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秦初静怔了一下。
随即,笑出了声。
谢霖行看着她笑,自己唇角也弯了一下,却又很快收回,别开目光问:“笑什么?”
“笑夫君堂堂翰林院的人,被一个十七岁的姑娘逼得连回家的路都不得清静。”
谢霖行依然没看向她,语速都快了些:“她站她的,我走我的。”
秦初静笑意未收,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她忽然觉得夫君变得有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