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霖行回来那日,老太太精神竟难得好了许多,一早便吩咐厨房置了席面,说是给二爷接风洗尘。
晌午不到,女眷们已经在正厅坐了大半。
大嫂柳氏在左首,三弟妹孙氏挨着她,再往下是几位姑太太和闺阁姑娘。婆母谢夫人坐在老太太下首,不动声色地扫了秦初静一眼。
秦初静穿着不随意,也不张扬,规规矩矩朝长辈行了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她一落座,便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针似的往她身上扎。
有几位姑太太,秦初静先前也只见过一两面,这会儿她们凑在一处交头低语,眼风往她这边飘。秦初静知道,她们想看自己笑话。
她端坐不动,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脊背绷得僵直。
老太太气色确比前几日好了些,倚在太师椅上,由赵嬷嬷伺候着吃了半盏八宝茶,忽然笑着看向秦初静:“说起来,霖行不在这大半年,倒是难为了老二媳妇。在院里安安分分从不生事,每日请安也从未断过。”
厅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秦初静身上。
秦初静忙欠身道:“孙媳分内之事。”
“可见是个贤惠的。”老太太又笑了笑,语气慈和,“往后霖行在家,你更要好好服侍。做媳妇的最要紧就是贤惠。”
秦初静唇角笑意不变,心里却翻了个白眼。老太太这话说了不下三回,是生怕她日后欺负了顾家姑娘吗?
孙氏在一旁适时接话:“二嫂确实温厚。”
秦初静没接这个话茬,只低头折着帕子。
约莫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外头终于传来一阵动静。门房小厮一路小跑着进来回报,紧接着便听到院外脚步声响,有人大声道:“二爷到了!”
厅里顿时热闹起来。老太太面露喜色,谢夫人也放下了茶盏,微微直了身子。
秦初静不自觉看了过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进了门槛。
谢霖行比秦初静记忆中似乎又高了些,神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冷峻分明。他身上沾了些尘土,显然是到家便径直过来了,未及更衣。
他进厅先朝老太太行了礼,又转向谢夫人跪下磕了个头:“母亲,儿子回来了。”
谢夫人眼眶微红,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谢霖行依言起身,微微垂首让母亲端详了片刻。
老太太也在上头笑道:“大半年不见,倒是比走时沉稳了些。好,好。”
谢霖行应了一声,又与大哥谢霖远拱手见了礼,三弟谢霖止也走了过来,兄弟几个站在一处低声说了几句话。谢霖远问他杭州的事办妥了不曾,谢霖止问路上可还顺利,谢霖行一一简短作答。
从头到尾,他没有朝秦初静的方向看一眼。
秦初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他与旁人寒暄,却对自己视若无睹。
她知道,满厅的人都在等着看谢霖行如何待她。那几个远亲太太的目光更是明着在她与谢霖行之间来回梭巡,嘴边挂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秦初静不能坐以待毙,起身走了过去。
“二爷。”
她热络地笑着,厚着脸皮开口。
谢霖行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霖行明显有些意外,大约没料到她会主动上前。
秦初静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径自笑着道:“一路辛苦了,路上可还顺遂?杭州天冷,行前我备的那几件厚衣裳不知够不够用。”
这话说得妥帖自然,仿佛她与谢霖行当真是一对恩爱夫妻,丈夫远行归来,妻子嘘寒问暖,天经地义。
厅内一时安静了几息。
谢霖行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淡,既不热络也不冷漠,只是沉默地打量了她片刻。他的确有些措手不及。
秦初静热热切切地笑着,心里却开始打鼓。她做好了被他当众冷落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被冷落之后该如何应对,才不至于尴尬得无地自容。
谢天谢地,谢霖行终于开了口,一如既往的简省:“路上还好。衣裳也够穿。”
秦初静暗暗松了口气。她注意到,那几位远亲太太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变成了略带无趣的失望,便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席面摆开之后,男女分坐两桌。
女眷这边,老太太坐了主位,谢夫人与柳氏分列左右,秦初静坐在柳氏下手,孙氏挨着谢夫人。席间菜色倒也丰盛,秦初静却没什么胃口,只拣了几样吃。
酒过三巡,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地感叹了一句:“说起来,兰宜也有三年没回家了。”
秦初静夹菜的手顿住了。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男席那边谢霖行的方向,笑道:“霖行,你小时候最疼你兰宜妹妹,成日里跟在人家后头跑,还记不记得?”
谢霖行正端着酒杯,闻言并未抬头,只淡声道:“记不太清了。”
老太太便笑:“你这孩子从小就嘴硬。兰宜在庄子上也待了好几年了,我老惦记着她。过些日子天暖了,把她接回来住几天,你们兄妹也叙叙旧。”
谢霖行没接话,喝了口酒,算是敷衍过去了。
秦初静将筷子搁下,装作不在意,一颗心却砰砰直跳。她瞒得过旁人,瞒不过自己。
她感觉得到,孙氏正在看她。
不止孙氏。谢夫人的目光也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随即移开了。
老太太是在当着全家人的面给她敲警钟。
兄妹叙旧。说得多好听。可早已送去庄子养病的姑娘,偏挑二爷回来时重提,这里头的意思,在座的哪个听不出来?
好在谢霖行不上心。
至少目前看起来不上心。
秦初静屏息凝神,好久才将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慢慢咽了下去。
……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秦初静回到霜序院,换了家常衣裳。青杏正在替她卸头上的簪子,许妈妈匆匆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奶奶,二爷吩咐套车,说是要去衙门接老爷下值。”
“我去看看。”
秦初静起身,快步往前院走去。
谢霖行正站在花门外,车夫已经将马车赶到了门前。他回头见秦初静匆匆赶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了?”
秦初静在他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什么“天黑路滑”“二爷一路劳顿该歇歇”等等,全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头泛起酸楚,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这一日从早坐到晚,忍三姑六婆的打量揶揄,忍老太太的绵里藏针,忍谢霖行的漠然无情,她早就觉得委屈。此刻忽然就忍不住了。
谢霖行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有些不自在。
“我……”秦初静吸了吸鼻子,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知道二爷不愿意这门亲事。可这桩婚事是谢家定下的,也不是我自己上赶着要嫁的。”
谢霖行没说话。
秦初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我在这家里,上头有祖母和婆母,中间有嫂子和弟妹,底下那些人也多半欺生。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个立足的地方,不求二爷待我多好,只求别让人看我笑话。”
她顿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不是要拦着你。你要去接父亲,我不拦。就是……你好歹也和我说一声。”
最后这半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耳根子一阵阵发烫。
冷风灌过来,门上的灯笼被吹得晃了两晃,在地上投下二人摇曳不定的影子。
谢霖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父亲那边,我叫人传个话便是。”
秦初静抬起头来。
谢霖行已经转过身,朝车夫吩咐了一句什么,马车缓缓退走了。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通红的鼻尖,淡淡道:“进屋去吧,风大。”
秦初静愣了愣,随即哦了一声,跟在他后头往里走。
晚膳是在院里用的。
秦初静偷偷观察谢霖行。他果然不怎么动筷子,只喝了小半碗汤,便搁下了。
“在杭州也吃得这样少?”秦初静忍不住问。
“一向如此。”谢霖行简短作答。
秦初静便不再多问,自己低头吃饭。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谁也没再开口。
入夜,青杏铺好了床褥,点了香,带着小丫鬟退了下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初静躺在床的里侧,身子僵得不行。
被子是今早新换的,好闻又柔软。枕旁半臂之遥,便是谢霖行。
他沐浴过后换了单薄寝衣躺在外侧,面朝帐顶,呼吸平稳。
秦初静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碰到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尺来宽的距离,她却觉得这一尺之间横亘着千山万水,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心里乱纷纷的,睡不着,又不敢翻身,只好瞪着帐顶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谢霖行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像是随口一问:“是大嫂和弟妹为难你了?还是母亲?”
秦初静睁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他,借着窗纸透进来的薄薄月光,什么也看不清。
“没——”秦初静连忙摆手,声音急切,“没有人欺负我。大嫂和弟妹对我都好,婆母也很照应我,没有谁——真没有。是我多想多愁,和旁人无关。随口牢骚两句,你别放在心上。”
她生怕他多想,也怕他误以为自己在告状,更怕他觉得自己小气。
谢霖行没再说话。
秦初静的心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她侧过身去,背对着谢霖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秦初静就被人轻轻推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谢霖行已经穿戴齐整,站在床沿,低头看着她。
“做什么……”她嗓音沙哑,还没全醒过来。
“起来。给祖母请安。”
秦初静愣了一下:“我知道。我每日都去的……”
“今日我陪你去。”
秦初静彻底清醒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谢霖行已经别开了目光:“磨蹭什么,快些收拾。”
秦初静真心实意地笑了笑。
“我这就起来。”她掀开被子起身,青杏立刻过来给她梳妆。待到一切妥当,夫妇两个一同出了门。
见了老太太,秦初静随着谢霖行一同行礼。等到直起身,这才察觉身边一道道惊诧的目光。
她们不约而同地盯着秦初静,却又在她偏头的时候,慌忙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