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晨风从廊下灌进来,裹挟着湿冷寒意。
谢家正堂东侧暖阁里燃着两盆银炭,炭火烧得极旺,将屋内烘得暖融融。
秦初静到的时候,大嫂柳氏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左首圈椅上了。她端的是一派宗妇气度,见她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秦初静才在她下首坐了,就听外头脚步声响,三弟妹孙氏挑帘进来。
孙氏是翰林院孙编修的嫡女,嫁入谢家不过半年。她进门先向柳氏行了礼,又冲秦初静笑了笑,便在右首落了座。
三人照例是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只是老太太近来身子欠安,起得迟了些,院里的丫鬟传话出来,请三位奶奶稍候片刻。
柳氏便吩咐人沏茶来吃。
茶还未端上来,孙氏已经开口轻笑:“昨儿我父亲遣人送了些新茶来。我想着老太太素来爱茶,便拿了一半孝敬上来。”
她说着,回头吩咐自己带来的丫鬟:“碧桃,去沏我送来的茶叶。”
碧桃应声去了。孙氏便转向秦初静,眉目含笑问:“二嫂平日吃什么茶?”
秦初静道:“什么都吃。”
“二嫂还真不挑。”孙氏掩嘴一笑,“二嫂出身小门户,也有好处。想来比我们都会持家。”
秦初静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悻悻的。
她是米面铺子里出来的姑娘,自然比不上孙氏这样的官家小姐。论起茶道、花道都不甚知晓,只好不说话。
碧桃很快便沏了茶来。孙氏亲手递了一盏给秦初静:“二嫂尝尝。”
秦初静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她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她抬眼看了孙氏一眼,只道:“好茶。”
里间的丫鬟匆匆出来,向柳氏福了福身:“大奶奶,老太太方才咳了好一阵,这会子又头晕。怕是今日不便见其余两位奶奶了,单想请大奶奶进去瞧瞧。”
柳氏当即起了身,向秦初静和孙氏道:“老太太身子要紧,我先进去看看。你们不必等了,各自回去吧。”
秦初静与孙氏一同起身应了。
出了暖阁,两人沿着游廊并行一小段路。孙氏忽地道:“听说二哥这几日便要回来了?”
秦初静脚步微微一顿。
孙氏便笑着道:“二哥在外头数月,二嫂总算能见着他人了,该高兴才是。”
秦初静扯了扯嘴角,敷衍地笑了一下。两人在月门下的岔路口分开,各自往各自的院子去了。
……
回到霜序院,秦初静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剥了一半的橘子,心思却早不知飘到哪里去。
谢二公子谢霖行,她的丈夫,离家已有七个月。
说起来,她嫁进谢家也不过十个月的光景。这桩婚事来得稀奇——谢家老太爷笃信命理之说,信了道士卦象,要娶一位小门户的孙媳妇。不知怎的,就寻到了城南米面铺秦掌柜的女儿秦初静头上。
秦家受宠若惊,秦初静却是一肚子不情愿。官宦门第的日子哪里是好过的?何况那谢二公子据说性子孤僻,不好相与。可父母之命不可违,加之谢家是官宦世家,不敢推拒。
成婚三个月,谢霖行便去杭州外祖家议家产之事,一去便是大半年。夫妻两个相处的日子拢共不超过百日,加上谢霖行日日早出晚归,还似陌生人一般。
秦初静将橘子一瓣一瓣掰开。
谢霖行不在的这大半年,她在谢家的日子说不上难过,也实在算不得好过。大嫂柳氏倒还客气,三弟妹孙氏却处处要给她难堪。亲戚之间嫌她出身低微,面上不说,背地里个个瞧她不起。
谢霖行回来,她理应是高兴的。
不管怎么说,那是她的丈夫。
她正想着,贴身丫鬟青杏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奶奶,方才我去灶房取点心,听灶上的刘妈妈她们几个嚼舌根……”
秦初静:“说什么?”
青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她们说……二爷本不愿娶您,就算回来也不会将您放心上。”
“说二爷当初便是不情愿这门亲事的,不过是父命难违才应了,心里头一直不痛快。如今在外待了大半年,和奶奶更没好好相处过几日,奶奶以后更没好日子过了。”
秦初静轻笑一声。
谢霖行嫌弃她?
谢霖行未必看得上她这个小门小户的妻子。可那又怎样呢?亲事是谢家自己求来的,是谢家把她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她秦初静用不着担惊受怕。
但下人们敢这样嚼舌,到底说明一件事:她在这府里一点儿威信也没有。
她倒是可以拿谢霖行做个契机。
秦初静盘算了片刻,忽然道:“青杏,去把我那件新裁的秋香色褙子找出来,再把陪嫁带来的那套银鎏金头面也翻出来。二爷回来那日,我总要打扮一番。”
青杏恍然,连连点头,转身去翻箱倒柜。
秦初静靠回榻上,对着窗外光秃秃的石榴树出了一会儿神。
贤妻良母。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总觉得跟自己不大沾边,但也不是做不来。左右不过是演一演的事。
……
午后,秦初静正盘算着明日谢霖行要回来,她该如何安排,外头忽然来了人传话,说老太太请二奶奶过去说几句话。
秦初静意外之余,赶忙换了衣裳,重新梳拢了头发,带着青杏和许妈妈往老太太的松龄院去了。
进了内室,药味弥散开来。老太太半靠在罗汉床的大迎枕上,面色苍白中带了几分病后倦怠,身旁的嬷嬷正替她捶腿。见秦初静来了,老太太抬手示意她坐。
“祖母身子可好些了?”秦初静在床沿的绣墩上坐下。
老太太咳了两声,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秦初静垂首恭听。
老太太打量了她片刻,缓缓道:“霖行明日就到家了。他这一去大半年,你们小夫妻也该好好亲近亲近了。”
秦初静耳根微微一热,低声应道:“是。”
“你嫁进来也快一年了,”老太太的目光从她平坦的腹部上一掠而过,语气虽慈和,话却有些严苛,“谢家人丁向来单薄,你是霖行的正妻,开枝散叶是头一桩大事。趁着他回来,这件事可得上心些。”
秦初静面上仍是恭顺的模样:“孙媳省得。”
老太太又道:“还有一桩。霖行这孩子打小性子倔,嘴上不饶人,但心地不坏。你做妻子的,要多担待些,凡事以和为贵。尤其是——”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尤其是不可善妒。妒妇之名最是损德,于家宅也不安宁。你可明白?”
这话来得突然。秦初静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不可善妒?她嫁进来这十个月,谢霖行有七个月不在家,这妒从何妒起?
她满心疑惑,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老太太似乎还要说什么,却又咳嗽起来,便摆手让她退下了。
秦初静行了礼,退出内室刚走到廊下,一直跟在旁边的许妈妈便凑了上来。
许妈妈是照看秦初静的人,还算忠心,谢家里里外外的事务多半靠她打探。此时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道:“奶奶,老太太方才那番话,只怕不是随口说的。”
秦初静脚步一缓:“怎么说?”
许妈妈左右看了看,见廊下无人,才低声道:“奶奶可知道,老太太从前养过一位表姑娘?”
秦初静蹙眉:“表姑娘?”
“是老太太娘家一个远房侄孙女儿,姓顾,闺名唤作兰宜的,早年父母双亡,被老太太接到身边养了几年。三年前说是身子不好,便送到城外庄子上调养去了。”许妈妈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奶奶,您想想。二爷才要回来,老太太便叮嘱您不可善妒,只怕心里还惦记着这位顾姑娘。”
秦初静停下了脚步。
冬日斜阳从游廊花窗里筛进来,在青砖地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站在那光影交错之处,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许妈妈继续道:“我前些日子听松龄院里伺候的赵嬷嬷透了句话,说老太太一直觉得亏欠了那顾姑娘,想给她寻个好归宿。如今二爷回来了,老太太特地把您叫去嘱咐,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秦初静沉默了半晌。
风从廊下穿过,透骨之凉。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明白了。”
她抬步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许妈妈追上去:“奶奶打算怎么办?”
秦初静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传了过来:“先把那件新褙子收起来,二爷回来那日,穿旧的。”
许妈妈没听懂。
秦初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神色已经恢复寻常沉静,只眼底藏着几分锐利。
“花枝招展地讨好谁看呢?我是谢家二奶奶,又不是上赶着要哄谁开心的。”
她顿了一下,又道:“听说二爷喜欢饮汤?明日我亲自去做。我既然嫁了他,这些事本该我来管。”
许妈妈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怔了怔,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霜序院的石榴树立在暮色里,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是一只张开的瘦硬的手掌。
秦初静在树下站了片刻,直直望着老太太院子的方向。她收回目光,提裙迈进了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