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五天,程兴和吴悠悠拿着鲜花和水果来看杜槐。
“鬼哥——”程兴还没进病房就已经在哭了,走到病房里眼泪鼻涕都已经糊在脸上了,“嗷——命运啊,为什么这样折磨有情人……”
“你差不多行了,”吴悠悠说,“人家都快出院了,给你哭得像进了icu一样,不吉利。”
杜槐正摇起病床,横着手机打游戏,被他这么一叫直接送了个人头,把手机丢在小桌板上。
“兴仔,你要不看清哥哥现在的待遇再哭。”他挥手展示这小桌板上的水,酸奶,水果,饼干,纸巾,“朕恨不得再多住几天。”
“对,他就差三支香,都能当神仙了。”江若雨正洗了几个橙子,切完顺便分给两个客人,“兴仔,不用担心,医生说他伤口恢复得特别好,明天拆了线,后天就能出院了。”
程兴抽了杜槐的纸擦鼻涕,又拿了片江若雨刚端来的橙子 :“那可太好了,我一听说张烈捅人被抓,真给我吓得不轻。”
“是啊,杜宾都从良好几年了,怎么还会和这种人有交集呢。”吴悠悠也拿了片橙子,愤愤不平的。
“从良是个什么说法……”杜槐拿小叉子叉着前面的苹果,一口口放进嘴里嚼着,不置可否地看向江若雨,“我不一直是温良的好少年吗?”
三个人同时笑起来。
“是,温良。”江若雨摸摸他的头顶,“看见刀都想给它点温暖,直接扑上去了。”
吴悠悠笑个不停,橙子都放不进嘴里:“以前学委有那么幽默吗?我怎么感觉你挺正经的呢。”
“这都是和咱们在一块儿待久了,你说是吧鬼哥?”程兴特别乐呵地去拿了第二块。
“对,可不是么,都是和咱们一起耳濡目染的。”杜槐把碗里最后一块苹果吃完,又拿叉子去叉橙子,被江若雨拦住了。
“你都吃一上午了,停一会儿吧。”江若雨说。
“我又没别的事儿做。”杜槐悻悻地把叉子,眼睛已经看着程兴他们拿来的果篮了,“哎?有杨桃?好久没见杨桃了。”
“是吧,我也觉得挺久没见果篮里放杨桃的了,鬼哥果然和我心有灵犀。”程兴说。
“江江~”杜槐又转向江若雨,“兴仔也想吃杨桃来着~你看看~”
“停停停,去还不行么。”江若雨站起来,提上果篮就往外走。
“哎哟,这什么鬼动静。”吴悠悠抱着手臂一阵哆嗦,也站起来,“受不了了,学委我来帮你。”
杜槐倚在病床上有点得意的看着人被他吓走,他的伤口笑得时候还有点扯着疼,只能硬自己憋回去,这应该算是这几天最痛苦的事了。
“哎,鬼哥,好不容易又剩咱俩了。”程兴笑完走到他身边,似乎是有所感怀,“人谈了恋爱,真难有自己的时间嘿。”
“又来跟我凡尔赛呢?”杜槐捶了他一下,“少来,我也是有对象的人了,别想酸到我。”
“没有,哎哟你怎么受伤了还这么有劲。”程兴边躲边说,“我刚想说点真心话呢,气氛都给你搞没了。”
杜槐为了防止自己再经历一次痛苦,只得停手:“行,你说吧。”
程兴整整衣服重新站过来:“你知道吗鬼哥,我一直都挺嫉妒你的,以前不敢说。”
“嫉妒我?”这是让杜槐没想到的,“我有什么值得你嫉妒的?”
“你还不多?”程兴拿手指头掰了掰,“长得比我高,脸也比我帅,就算躺床上猛吃,身材也还是比我有料…”
“能说点我不知道的吗?”杜槐问。
“有啊,以前你成绩不如我,高三就拿几个月一下就超过我了,”程兴马上就说了出来,“人缘也是,我组织同学聚会,好多同学都说你来他们才来呢,你不知道吧?”
“这个真不知道。”杜槐说。
“还有呢,你这恋爱也说说谈就谈上了,看你俩这状态,比我和悠悠都恩爱,”程兴说着,低下头去,“我真的酸过你,怎么老天爷什么都向着你,这么一帆风顺,就没什么倒霉的事儿吗?”
“这不来了吗?”杜槐撩开衣服,指指肚子上的纱布。
“唉!你真倒霉了,我又特别特别难受!”程兴撇下嘴角,“我以为自己挺想看你笑话的,可一听到你被捅了,我都觉得自己肚子上像挨了一刀一样,脑子里全是你那时帮我和张烈打架的样子,我真觉得自己混蛋了,怎么会酸你呢,你这么个勇敢的人。”
杜槐拍拍他的肩膀。
他回忆起上一世残存的模糊记忆,最后请他喝酒的程兴,眼睛里的确除了寻常的快乐,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或者略带嘲讽的同情。
但他选择忽略,当时的杜槐,早就卑微到嗟来之食也必须得大口吃的程度。
而现在,他会选择原谅。
或许上一世的程兴,也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找的自己,但如果杜槐真的出事,向他冲过来,在他墓前落泪的,可能也就是这个唯一的朋友。
“你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杜槐说,“不,几辈子,咱们都是。”
“嗯!”程兴咧开嘴,眼泪又下来了。
“好稀奇,他们两个居然没打起来?不是程兴,你怎么又哭上了?”吴悠悠端着一盘切满了五角星的杨桃走进来,就看见程兴又拿着抽纸在那擤鼻涕。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江若雨把果篮剩下的水果都整理好拿了回来。
“没什么,这小子又感性上了。”杜槐指着杨桃,“好了,去领你的五角星吧,程兴小朋友。”
程兴挑了一片最大的,递到杜槐手里。
“这一片,敬我最爱的鬼哥。”他说。
“嘶……杜槐你恶心人的本事别传染啊,我害怕。”吴悠悠龇牙咧嘴地说。
“谢了兄弟,”杜槐接过那个大的五角星,也自己从盘子里挑了一片,转头伸手,冲着江若雨递过去,“这一片,敬江若雨。”
“什么啊,你自己吃好了。”江若雨刚放完水果,原本想笑着婉拒的,但他看见杜槐的表情时,却愣住了。
杜槐正微笑着,他那双总是调皮的眼睛里蓄着一汪泪水,好像雨后充盈的清泉。
他无端地想起杜槐手术后说的那段话,突然间,好像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些玩笑有可能是真的。
江若雨走过去,拿嘴接住他递过来的杨桃。
两个人相视一笑。
“哎哟,悠悠~”程兴也拿着一片杨桃打算东施效颦。
“我不要啊,我自己拿!”吴悠悠嫌弃地放下盘子,想用手去接。
“别啊你就配合一下吧,人两个男的都比我们甜了。”程兴躲开去。
吴悠悠笑着一把把那片杨桃抢过来:“人家有人家的相处模式,你较什么劲呢!真是!”
“吃什么好吃的呢?哟杨桃?”尹何带着炫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我能吃一片吗?”
“能啊,这一个正好分了。”杜槐端上盘子,“炫飞哥,你也来一片。”
程兴和吴悠悠看见尹何非常惊讶:“这,尹老师?尹老师怎么会来?”
“是啊,好奇怪啊我怎么会来呢?”尹何毫不客气地拿了一片塞到嘴边,眯起眼睛坏笑。“我想这就是命运吧。”
“还好没买果篮,你看他们也送了。”炫飞把手上的花递给江若雨。
“鬼,鬼哥,”程兴怯怯地看着炫飞,低声问,“这黑皮大哥好的坏的?”
“好坏好坏的。”尹何接话,“我带来的也是坏消息。”
这下刚才闹腾的病房突然安静下来。
“教育局对清江附中教师李晓东的处罚决定下来了,正式吊销他的教师执照,学校会追究他泄露学校教学机密的责任,然后全校教师这周就得回去接受教育。”尹何又拿了一片杨桃,“包括我。”
“这是,坏消息?”杜槐问。
“我听着也像是,大快人心的好消息?”程兴说。
“对你们当然是啊,对我是晴天霹雳啊。”尹何把拿一小片杨桃扔进嘴里,“我又没说对所有人都不好。”
炫飞第一个笑出声,房间里除了杜槐之外的另外三个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哎呀,哎呀我好烦啊,笑了又疼,但是真的好想笑啊。”杜槐捂着肚子在床上扭动着,哭笑不得。
“鬼哥,等你好了咱一块儿再去看个电影,看个喜剧,让你笑个痛快!”程兴说。
“说定了啊,下回同学聚会就一起去看个电影吃饭。”杜槐说,“等我好了也快开学了,总得有点盼头。”
“一言为定!”
窗外蝉鸣热烈,像在歌唱新生命的怒放,杜槐看着一张张生动的脸,还有手上咬去一个角的杨桃,露出了一个如夏日般灿烂的笑。
*
几个月后。
大学城的夜晚,一群新生逃了晚自习,赶在宵禁前,跟着学长正准备初尝夜生活的滋味。
“你们真是挑了个好时候,这个酒吧只要有演出根本进不去,今天要不是我,你们都看不了。”张初阳得意洋洋地介绍。
新生们眼里露出清澈的兴奋和激动。
“学长,我听说今天表演的也是咱们学校的?真的假的?”有人问。
“你消息挺灵的,那个乐队,是我们学校今年社团杀出来的黑马。”张初阳故弄玄虚,“到时候可别太惊讶哦。”
一行人弯进大学路边的一条小巷,果然如他所说,这间挂着“今日有演出”的酒吧里,早就挤得水泄不通。
“我是杜槐的朋友,说了带人来的。”张初阳对门口一脸不耐烦的粉头发服务员说。
“鬼鬼——”粉头发朝里面叫,“出来接人!”
人群骚动几下,自动分出一条道,杜槐穿着一身酷酷的黑衣出现在中间。
“哇,好帅。”有新生小声议论,“这是一会表演的学长吗?”
“是学长,”杜槐听见了,朝他们眨眨眼,“但今天演出的不是我。”
酒吧的舞台上架着变声器和键盘,在嘈杂的人声中,杜槐站到聚光等下,顿时周围逐渐安静。
“晚上好啊朋友们。”杜槐拿起麦克风,扫视台下的观众,“今天晚上有多少人是冲着同舟乐队来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有多少,是为了新人键盘手来的?”
欢呼声甚至比刚才更大了一点。
“好!不说废话,接下来就有请整个大学城最燥的电音乐队,为大家带来最新改编力作。”
杜槐看向台下,吧台边上倚着一个人,和他一样的一身黑,瘦长条,交叉着双臂正看着他笑。
杜槐深吸一口气,灿烂的笑着,报出了曲名。
“尽情享受吧!波西米亚狂想曲!”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