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行?”尹何指着信用卡上的Visa标识问。
老板娘不耐烦地摆手,对着墙上Cash Only的标志狠狠又点了点。
服了,尹何无力地垂下手。
不是说泰国落地到处都能电子支付吗?怎么哪儿都说不行?
出租车收走了他落地刚换的现金,等尹何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车早就开没影了。
机场开到这里才半小时,怎么的会要1000人民币!
“先森~”
他正站在收银台不知所措,突然听到了一声母语的呼唤。
一位矮个当地女士朝他双手合十。
“泥要换钱吗?我有。”她穿着荧光色的导游背心,中文带着浓重的泰国口音,十足软糯。
“对对对,我要换钱。”尹何像是找到了救星,赶紧走过去。
老板娘好像还想和他掰扯付钱,抓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一顿泰语输出。
“我知道,换完钱我会来付的!”尹何边忙着挣脱,边对着翻译软件说完,递道老板娘眼前。
兴许是翻译有误,老板娘看完更急了,好叫着对角落里坐着的一个客人比划,像是要叫他帮忙。
尹何进门就注意到了那个人,不应该说任何人进来都会注意到这个人。
他独自一人占据了四人桌正在吃面,手肘撑起宽阔的后背,露在背心之外的手臂肌肉线条明显,只是吃面的动作就把二头三头都撑得鼓鼓的,肩膀上像安了两个菠萝包。
一定是饿了,尹何放弃这么离奇的比喻,这人一定是什么打手。
导游女人闻声露出怯色,朝尹何招招手就往外跑,尹何猜这凶神恶煞的老板娘一定是不满意自己点了单不付钱,要让打手来给点教训了。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体面,挣脱老板娘的手,就跟着导游的荧光背心冲了出去。
老板娘在身后语调更为激烈地说着什么,女人示意尹何跟着她跑,就往隔壁的巷子闪,尹何转弯时,透过小吃店的玻璃,看见那个打手放下在他手里显得格外迷你的面碗,站了起来。
完了!真要追过来了!他赶紧加快了步速。
女人身手挺灵活,带着尹何在小巷里七拐八绕,平常缺乏锻炼的都市青年被她绕得气喘吁吁,好几次都差点跟丢,靠着女人的荧光背心才勉强跟上,终于,他们在一个昏暗的死胡同刹住车。
“没人来?”女人抹着厚重眼线的眼珠左右转着。
“没,没有。”尹何手扶着肚子,佝下身喘气,这一天他就吃了飞机上送的薄荷糖,这会跑得眼前都要冒金星了。
女人朝巷子里用泰语说了两句话,从阴暗处走出来两个男人。
“你一个人?”女人问他。
“对,我一个人,”尹何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人民币,这还是他在上飞机前临时取的,“这些,你按照多少汇率给我算?”
女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钱。
“卡。”她说,“黑的卡。”
“不是换泰铢吗?你要卡做什么?”尹何还没明白,边上两个男的就朝他围过来。
“护照,卡,手机,拿出来。”女人说着指指男人,“他们,有枪。”
直到这时,尹何才看清两个男人手里拿着什么,在昏暗的小巷里反射出幽暗的金属光泽。
尽管对方的意图已经再明确不过,尹何只能缓缓举起双手。
“冷静点,大家都是普通人,没必要这样吧。”他慢慢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刚才那张卡,递过去。
“No,你们中国人,有钱。”女人接过卡,放进自己的背心里,又伸出手来,“手机。”
冰冷的什么东西捅着他的后背,尹何无奈地拿出手机:“手机在中国都是身份认证过的,你们没法卖……”
哐!啪!
他话都还没说完,女人就把他的手机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直到这时,恐惧感才真实的笼罩在尹何身上。
“护照。”女人面无表情的再次伸手。
“你们该不会要把我拆开卖吧。”他没动。
“护照!”女人又说了一遍,语气变得狠厉。
尹何还是没动,他知道,交出护照,他就会马上成为一具无名尸,所以尽管他举在空中的手都在发抖,两条腿都跟着发软,他也还是忍着。
“给我,护……”
女人显然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她刚想下最后通牒,突然,眼睛瞪大起来,两条浓黑的眉毛也抬得老高。
“护照不能给他们。”
一个低沉的声音把逼仄昏暗的小巷压得更黑。
尹何不回转头,只能用余光打量两边的男人,好像在他们脖颈上,不知什么时候,都多了一只手。
低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出来,说了两句泰语,女人的神情从惊讶转变成了惊恐,同时,尹何右面的男人发出了蚊子一般的呻吟。
女人把现金和卡都丢到地上。
两声金属闷响,两个男人也把枪丢到一边。
“去捡起来吧。”声音说,是标准的中文,只有可能是对尹何说的。
尹何上前,弯腰去捡卡和钱。
正当他准备去把屏幕碎了一地的手机捡起来看看时,女人突然朝他冲过啦,擦过他身边往后逃。
接下来的事情,就发生的有点快了。
尹何几乎是马上站起来转身,但因为低血糖晕了一下,他不得不扶住围墙,就在这两眼一黑的几分钟里,只听见风声簌簌,哀嚎连连,等他重新看清,就看见两个男人痛苦的倒在地上,女人则瑟瑟发抖地蹲在他们中间。
“把枪也捡起来,跟我走。”
这时,尹何才想起来看一眼声音的来源。
意外,也不意外。
正是刚才在小吃店里的“打手”。
“打手”站起来能有一米九,加上壮硕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条小巷的光。
尹何捡起那两把冰冷的陌生武器,递了过去。
"打手"接过,没说任何话,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尹何跟在他身后。
“你是中国人?”他问。
“打手”没回答。
如果换做他一个人,早就在这每条都差不多的巷子里迷了路,但“打手”走得不紧不慢,只是三下两下,就又回到了小吃店门前。
“打手”回到小吃店,把两把枪丢在收银台上,和老板娘用泰语交谈了两句,就转过身来,正对着尹何。
“你要换多少钱?”他问。
小店的灯光下,尹何猜总算看清了“打手”的模样。
他的皮肤早就黝黑的和当地人没什么两样,一头浓密的黑卷发几乎盖住了眼睛,仔细辨认五官,还是能看出和大眼睛塌鼻梁的泰国人种有明显区别。
这的确是个中国人。
尹何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捡回来的现金递过去。
“这里是2000。”他说。
“打手”数了数:“只有1500。”
“哈?”尹何把钱拿过来,自己又数了一遍,“我明明取了三千,一千换了,还剩2000…”
的确是1500。
刚才那女人又偷藏了五百。
“噗。”
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嗤笑,尹何抬头去找,看见打手脸上还有没散尽的笑意。
“1500。”打手拿出一沓泰铢,熟练地数了数,递给他,“给你。”
尹何腾出一只手接过来,另一只手才慢慢把人民币递过去。
“打手”接过钱就往墙角的座位走去,他弯腰,从座位下取出一个巨大的背包,把现金卷起来,塞进里面的某个角落。
尹何点了点手上的泰铢,粗略算了算,觉得不太对。
按照汇率,1500人民币差不多7200泰铢,现在他手上却有8000。
“等等,你是不是给多了?”他想叫住“打手”,可他却头也不回的往店外走去。
尹何突然觉得莫名的不爽。
“喂!”他追上去,硬把一张1000泰铢塞给那人,“谁让你多给的,拿着。”
“我没零钱。”打手继续往前走着,两手插兜,没停也没接。
“那我也不差那200,用不着你同情我。”尹何把钱往他背包里塞,走动中并不是太好瞄准,他拉开一个小口袋拉链,终于把钱怼了进去,没来得及拉上拉链,里面就掉出来了一张名片。
红底白字印着一个泰拳馆的名字,还有个一寸照拍的是不情不愿的打手,边上写的应该是他的泰文名字,底下竟然还有中文:炫飞。
没等尹何看清炫飞教什么,名片就被抽走,重新换成了1000元泰铢。
“我不要。”炫飞丢下这句话,就背着包继续往前走去。
“你是那家泰拳馆的教练?”尹何追在他身后,满眼兴奋,“你知道吗?我就是想去那里,我想学泰拳,”
炫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那家是黑店。”他说,“你真会挑。”
尹何一时语塞。
他和泰国可能风水是不太合,落地黑出租,吃饭碰到黑导游,现在选好的泰拳馆也是黑店。
等等,他说是黑店就是黑店了?
“黑店你还做教练呢?”尹何朝他叫道,“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炫飞终于停下脚步,好不容易脸上有了点表情。
这个表情大概叫做,无语。
我刚救了你,还给了你钱你却说我不是好人的那种无语。
“我,”他拿起名片,撕成两半,随手扔进风里,“今天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