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杜槐擅自在没有报警的情况下和嫌疑人发生正面冲突,言语激怒,很不理智!”
黄警官严肃起来时,只是皱着眉坐在对面,就能给人极强的威压感。
“我说的,你同意吗?”他掷地有声地问。
江若雨点头,他的手在膝盖握着拳,掐得很紧,剪的很短的指甲都掐进肉里。
即使这样,也不及杜槐痛苦的万分之一。
“是我不好,我该拉住他,该冷静,至少该先报警。”江若雨的嗓子还是肿的,声音哑的含混不清,“都是我的错……”
“不对!我们是就事论事,不要大包大揽。”黄警官打断他,语气舒缓了一些,“之前你们提供过张烈和江口二中街头帮派相关的线索,就对我们排查很有帮助。”
“他果然和以前的手下还有来往?”江若雨问,“刚才我和办案的警员提的,我们昨天碰见过的街头青年,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这个,就是我们要求证的,”黄警官眉头舒展开,又恢复了平日的和善,“以为我专门来骂你的?我是要带你去指认嫌疑人。”
隔着单向玻璃,江若雨先见到了两个老实巴交坐着的不良少年。
“这两个,是你们当晚碰见的人吗?”黄警官问。
“是,我记得他们的脸。”江若雨很惊讶,“你们怎么……已经抓到了?”
“他们之前就在我们的重点关注名单里,”黄警官说,“今天我们街道派所的同事巡逻,他们看见就跑,太过可疑,就被我们带回来了。”
“所以他们的确知道什么?”
“何止知道。”黄警官带他去了另一间审讯室。
这里坐着的,是已经该被称为嫌疑人的张烈。
“两个人马上把张烈藏身的地方给供了,都以为他杀了人,要撇清关系。”黄警官摇摇头,“这些人,就这点出息。”
坐在审讯椅上的张烈比平时小了一圈,总是充满挑衅和蛮横的双眼此刻麻木无力,眉毛上纹过的地方掉了色,有一截发红。
玻璃那头的警官正在问他问题,张烈低着头翻动嘴唇,手铐锁住的双手抖个不停。
“江若雨,刚才袭击你朋友,受害人杜槐的,是他吗?”黄警官问。
“是。”江若雨点头,他的声音也在抖。
黄警官的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好的,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他说,“让大嘴巴他们送你去医院,陪陪小卧底吧。”
大嘴巴就是那天被他叫叔叔的值班警察。
“上车,”大嘴巴还给他开门,“受害人家属也在医院吧?我们顺便也取个证。”
“在。”江若雨上车,下意识的打开手机,想给杜槐发消息。
现在手术还没结束吧,推进去之前,医生说他情况稳定,但万一呢……
只是想到这个,江若雨的胸口就撕心裂肺的痛,让他不得不躬起身保证自己大口呼吸。
“小弟弟没事吧?”大嘴巴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脸色不对,“驾驶座后面的网兜里有袋子啊,要吐你自己拿。”
“没有。”江若雨擦去额头的汗,勉强抬头朝他笑笑。
“人都抓住了,会越来越好的啊。”大嘴巴说,“逮捕那刺头的时候他跑都没跑,问了几句就全主动招了,放心吧。”
“全招了?”
“可不是吗,这种我见多了,看着老练一套套的,找眼线盯着你们,带着刀想做亡命之徒,等真见了血,魂都吓没了,跑不动。”大嘴巴说着嘿嘿笑了,“这个草包,见了我们还松了口气呢,小命保住了。”
是啊,真正不要命的,正在医院里躺着呢。江若雨苦笑。
杜槐变了很多,但有的东西始终都没变,他一直是那个,一旦认定就拼命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魄力,张烈不可能,王东方不可能,未来也不会有任何人超越他。
江若雨调整呼吸,闭上眼靠在后座上。
等他和大嘴巴警官到医院,得知病人已经回病房了。
“他运气真好,看着吓人,刀全是擦着缝走的,伤口深点,但没伤到什么器官。”医生告诉大嘴巴警官,“手术都没全麻,人全程清醒的,想问什么就问吧。”
“看看,好人有好报,我就说没事吧?”大嘴巴警官笑着说。“你先去看看,我和民警门口抽根烟,一会再来。”
从医生那儿问来了病床号,江若雨疾步赶过去,正好看见袁青霞从里面出来,他刹住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不该叫,也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袁青霞马上看见了他,她眼睛红红的,手上拿着脸盆和暖瓶,正要去打水。
“阿姨。”最后江若雨叫了一声,“杜槐他……”
“醒着呢。”袁青霞转身,没再看他,“快进去吧,刚问你呢。”
江若雨往里走。
杜槐格外老实的躺在病床中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吊瓶,几乎整个人陷进床里,只有薄薄一片。
“江江……”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一点脑袋张望,看见是江若雨,就把手朝他伸过来。
江若雨朝他跑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杜槐的手总是比他热,这会却是凉凉的,掌心的触感格外柔软,好像用力一捏就会散,江若雨只敢轻轻握住,却怎么舍不得放开。
“张烈抓住了。”他说,“警察一会儿就会上来找你问点问题,不会太久的。”
杜槐微笑着点点头,说:“你还好吗?”
“我?”江若雨愣了一会,想说很好,眼泪和呜咽已经先跑了出来。
“我不好,”他把杜槐的手贴在脸上,“为什么我没抢在你前面,为什么躺着的不是我,挨刀的不是我?本来这都该是冲着我来的。”
“没有的事,”杜槐拿手指去擦他的泪,“凑过来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若雨把他的头发拨开,慢慢俯下身。
“我,曾经死过一次,因为你,我才能重来。”杜槐说得很轻,却字字句句都很清晰,“我的命是你给的,用在你身上,值得。”
“你在说什么?”江若雨听不懂,他困惑得看着杜槐,他脸上只有一种欣慰又超脱的微笑。
“江若雨,谢谢你,”杜槐说,“你的命,我还给你了。”
说完,他缓缓闭上眼睛,手也突然松劲,垂了下去。
“杜槐?!”江若雨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火速按下床边的护士铃,无措地扫视着病床上禁闭的双眼,苍白的脸庞,还有……
心跳十分平稳的心率检测仪。
“我一直想这样演一次。”杜槐突然说,“是不是很帅?”
“杜槐,”江若雨说,“我去你大爷的。”
杜槐笑了,笑着笑着又哀嚎起来。
“哎哟,哎哟,疼。”他五官瞬时皱起,抓着江若雨的手也用上了力,“错了错了,逗你呢,你别哭,你一哭我心也疼,肚子也疼,难受。”
“你啊真是!”刚才差点一走了之的江若雨瞬间就没了火,握着他的手蹲下来,眼泪都滴在他枕头上,“别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知道了,那会在天台上你不也笑话我嘛。”杜槐把头歪过去和他靠在一块儿。
“我哪有……”江若雨想起天台上哭的格外狼狈的杜槐,忍不住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袁青霞端着盆从外面回来,看见江若雨趴在杜槐枕头边,在门口来了个急刹。
“妈!”杜槐朝袁青霞喊,“一会要是护士来了帮我说声,刚才误操作了,我没事儿。”
“哎呀,你这个小鬼头,是不是刚才又装死吓人了!光吓我还不够是吧!”袁青霞用了几秒就猜到自己儿子使了什么坏,赶紧放下暖瓶和脸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小,小江,你坐,别蹲地上,犯不着为他这点伎俩生气。”
“没事,阿姨,您坐。”江若雨擦了擦脸站起来说,“病房的东西还没添置吧,我去小卖部买。”
“哎,不用不用,我一会回去拿一趟就行,你陪着他吧。”袁青霞执意叫他坐,“我去和护士大声招呼。”
正客气着,护士带着两个警官进来了,刚才还带着悲情的单人病房,一下就热闹起来。
“回头您这儿得把出院小结,验伤报告之类的都给我们复印一份。”询问完情况,大嘴巴警官递给袁青霞一个名片,“这我名片,我同事是江口派出所的,我是衡山派出所的,咱们这次的嫌疑人还涉嫌别的案件,您到时候看方便,联系我俩都行。”
“那个小混蛋还有别的事?”袁青霞结果名片,战战兢兢地看了杜槐一眼,“和咱们没关系吧?”
“哎?”大嘴巴警官瞥见江若雨正在一边摇头,机灵地一转弯,“哦,接下来都不会有关系了。”
“哦哦,那就好。”袁青霞把名片收好,“等材料拿齐了我再联系各位警官。”
“没问题,”警官笑嘻嘻地收拾东西,“那我们就先离开了。”
“谢谢警察大哥。”杜槐躺在床上说。
“对咯小弟。”大嘴巴警察朝杜槐比了个大拇指,“可再不许叫我叔叔了。”
送走了两位警官,护士来检查了一遍伤口,叮嘱了一些护理事项,袁青霞和江若雨都听得很认真。
“你们这房间宽敞,边上能放个躺椅,晚上陪夜也行,但只能留一个人。”护士说,“留的那位找我登记。”
“哎。”袁青霞条件反射的就要跟上护士,突然反应过来。
“小江,要不然,”她朝江若雨不好意思的笑笑,“你登记吧,阿槐也大了,我留着不方便。”
江若雨受宠若惊地看着面前这位瘦小的女士,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