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相隔的这点距离,正好是杜槐眯着眼都看不清的范围。
他很想问江若雨,现在袁青霞到底是什么表情,但突然说话,他又怕惊动了对面。
僵持没持续多久,袁青霞就先动了。
她拉紧肩膀上的帆布袋,猛地一转身,就加快脚步往回走去。
“妈——”杜槐追过去。
袁青霞一听见他的声音,走得更快了,最后变成了小跑。
江若雨正要加速去追,却被杜槐拉住了。
“算了,别追了,”他说,“她那性子,越追跑得越快,一会该摔了。”
他们眼看着袁青霞回到门栋里关上门。
“现在怎么办?”江若雨问杜槐。
“凉拌吧。”杜槐看着自己一手的东西,“等一会咱们再上去,东西她总不能不要。”
在大门口又硬站了五分钟,杜槐按了两次门铃,没人应,他们趁着有人出来,钻了进去。
“我其实吧,带着钥匙呢。”进了电梯杜槐说,“但我还是想让她给我开。”
江若雨听罢只能叹了口气。
到了袁青霞家门口,杜槐没敲门,把东西整齐地堆在地上,一层叠一层的。
“她肯定舍不得,会出来拿的。”杜槐说,“好好的吃的干嘛不要呢,我妈就这点出息。”
他声音放得低,不想让袁青霞听见,又想让她听见。
袁青霞眼睛尖耳朵灵,刚才又见了他们,肯定知道门口的动静,但他们忙活半天,家里仍然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就是回答了吧,杜槐想。
他们回到电梯里,看着数字一路往下,谁都没说话。
江若雨挨着杜槐站的,手扶着他的手臂,杜槐一开始没反应,等电梯快到一楼,他才把头靠在江若雨肩上。
“唉,我想了很多话和她说,”他声音还是低低的,像怕袁青霞听见似的,“看来她还是不想听。”
“再等等吧。”江若雨摸着他的后脑勺,“她消了气,总有机会的。”
杜槐点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电梯门徐徐打开,杜槐看见门栋的大门刚关上。
奇怪,两部电梯,一部还在往上,另一部里只有他们,什么人进来了又出去呢?
杜槐直起身,仔细辨认那扇厚毛玻璃的透光大门,是不是外面有一个人影。
“等过两天,我再陪你来一次。”江若雨似乎没注意到什么异常,边安慰着杜槐,边走向大门,“或者去你妈妈上班的超市,约她出来聊聊……”
杜槐后背席卷起一阵凉意,他快了两步,抢在江若雨前面,猛地推开门,大门差点打到站在门口抽烟的大爷后背上。
大爷被他吓一大跳,烟都掉到地上了,当即骂骂咧咧:“开门就开门,一惊一乍地干嘛呢?!”
“我正常出门有什么问题?堵门口抽烟才没素质!”杜槐直接怼回去,拉着江若雨往前走。
“嘿我也就点个烟的功夫被撞两回!”大爷倒没追,掏出一根烟重新点上,还站在原地骂着。
杜槐没搭理,尽管虚惊一场,他此时心里的无名火仍然在不停往外冒,一个劲地低头往前冲着,江若雨都险些追不上。
突然,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杜槐想绕,那人闪身挡到他面前,杜槐又往另一边走,那人也换了方向。
有病?
杜槐抬头刚想骂,耳边江若雨声音瞬时响起:“杜槐!退后!”
眼前明晃晃地划过一个影子,杜槐本能地后退一步,残影擦过他身上的白T,布料瞬间裂开了一个大口,他定神一看,面前正横着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就知道能在这找到你。”
阴冷声线的主人正狰狞地欣赏着他的狼狈,杜槐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的人,虚惊一场的懊恼早就被炸裂头皮的警惕取代。
“你白天动刀?疯了吗?”江若雨朝张烈吼。
张烈听见他的声音,眼睛里像能蹿出火:“疯?还不是你逼的吗?你那贪心的狗爹,还有装死的老娘,把老子害成什么样了?”
“和他有个屁关系?你这都自作自受!”杜槐叫道。
“那你怎么没自作自受?”张烈把刀尖对准杜槐的脸,“你不也就是个路边混的,考个大学就翻身了?凭什么理都让你占了?”
“别搞笑了张烈,”杜槐冷笑一声,“你连混都没混过我,理还能在你这?”
“放你娘的狗臭屁!”
张烈的脸几乎涨成猪肝色,他提高声调,不顾周围的居民已经开始在四周聚集。
“江若雨你给我听好!”他的刀尖移向杜槐身后的人,“你们江家带给我们家的痛苦,我一样一样还给你!”
杜槐不敢往后看,他紧盯着张烈的刀不敢松懈。
“你看着!”张烈爆发出近乎疯狂的狞笑,“我想在就当着你的面,毁了你最重要的东西。”
“你想得美!”
江若雨的怒吼和剔骨刀的寒光一起落下,杜槐身体先于头脑反应,拿手臂把身后的人往后一推,自己扑了上去。
“哦哟!”
“杀人啦——!”
周围聚拢过来的居民接连发出惊叫,嘈杂的人声好像距离很远。杜槐只知道自己挥拳砸中了什么,推搡间又有什么布料破了,张烈突然挣脱他往后退。
我赢了!
杜槐看见张烈脸色煞白地后退,突然惊觉不对。
他手上的刀呢?
“阿槐——”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无比熟悉的呼唤,杜槐闻声想转头,突然一阵眩晕让他猛然向后倒去。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报警啊有没有人报警!”
“救护车,救护车!”
这么多人看着就晕了,好丢脸。
杜槐闭上眼,准备迎接地面的痛袭,然而,意料之中的坚硬却被柔软的承托完全取代。
“杜槐,杜槐……”
一声声的呼唤中他睁开眼,视线中挤着两张最熟悉的脸,让他回想起昨天的梦。
是梦吗?不是。
他慢慢开始觉得,自己的下腹传来异样的感觉。
夏日的阳光灿烈地晒在他身上,比白色的t恤更耀眼的,是他下腹反射出的金属光。
*
江若雨的大脑是空白的。
他手里抱着的,是他从睁眼开始,每分每秒都看着人,现在却如此的陌生。
杜槐的脸色惨白,亮而生动的双眼此刻像蒙上了雾,总是上翘的唇角向下撇着,嘴唇微张着,好像呼吸都很费力。
叫救护车。
江若雨托着杜槐,腾出一只手去掏手机,来回了几次都没能打开屏幕,他低头一看,屏幕已经被血糊满了。
是杜槐的血。
“不……”
他把手机丢在地上,拿手去压住伤口,那里不断渗出的鲜红已经把衣服染透。
“有没有哪位能帮忙叫救护车?!”江若雨近乎绝望地喊道。
“有的!救护车叫了,也报警了!”
“那个凶手跑不远,我刚拍照了,把他发到……”
热心的居民七嘴八舌,江若雨却没再听,他按住杜槐的伤口,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让他别失去意识。
“杜槐,你看着我,杜槐……”
杜槐双眼迷蒙地看着他,不一会,却又转向另一个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阿槐……阿槐……”袁青霞不知何时出现在江若雨身侧,她仓促地跪在地上,拉住杜槐的手。
杜槐把她的手慢慢放到江若雨的手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个……”江若雨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袁青霞连声啜泣着。
“你别有事,什么都好说。”她哭着握住杜槐的手,顺带也握着江若雨的。
杜槐的嘴角又慢慢浮了起来。
救护车的声音叫嚣着穿破人群,看热闹的居民自动让开一条道,担架,救护井然有序地围拢过来,给杜槐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理,搬上担架。
“家属呢,是哪位?”医生问。
“我,我是他妈妈。”袁青霞上前。
江若雨抬起满是血污的手,又放下了。
“家属上车吧,他的情况估计要手术。”医生说着,就往救护车上走。
袁青霞快步跟上,跑了几步,回过头来。
“快走呀。”她对还愣在原地的江若雨说。
“我……可以吗?”江若雨问。
“救护车能坐下两个人的。”袁青霞说,她脚一抬就登了上去,又回头招呼他,“快点,别让医生等。”
江若雨的眼泪跟着脚步一起落了下来。
杜槐的脸上被戴上了氧气面罩,他没法说话,眼神却比刚才显得清醒的多,看见江若雨落泪,他还瞪大了眼睛,手乱摸着,像在找什么。
“你要什么?是不是疼啊?”袁青霞问。
“手机,他在找手机。”江若雨说着,哭笑不得,“看见我哭,他想拍下来,你别闹了行不行。”
袁青霞也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自己肚子上插了把刀还想笑话别人啊。”
杜槐的眼睛弯了弯,紧接着就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刚有所缓和的气氛一下又变得紧张,医生又给他注射了什么东西,嘱咐他别乱动。
到医院之后的步骤进行的沉默又顺利,直到手术室的灯亮起,江若雨才有时间擦干净手上和手机上干涸的血渍,确认进来的电话和消息。
“阿姨,”他走到袁青霞身边,“我得去趟派出所,他们需要录证词。”
“哦,你去吧。”袁青霞说,她看着手术室的方向,没回头。
江若雨也看着手术室,眼中充满不舍,却又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杜槐……就交给您了。”
他没等袁青霞的反应,就转身向医院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