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宿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群人三三两两地走来,样子都十分疲惫。
他打量他们的同时,那群人也在打量他。
双方警惕地对视了一会儿,最终池宿先带着齐玉妄和周准退后,让位给他们交表。
来的人一共有6个,远不及最开始的人数,但检票员乌鸦收完他们的表格后便起身宣布:
“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接下来就到核查的时间了。”
她话中的隐喻不言而喻。既然人齐了,那就代表着没来的人都死了。
18个人里死了7个,除去池宿他们,现在场上还剩8个人。
过关的人数和过关的时间都远超池宿预期。他不由得暗自感到惊讶,可能真的是他小看了这群人。
“来得倒还挺快的,不枉费我特意通知他们。”一旁的沈言忽然开口。
她似乎察觉到了池宿在想什么,于是直白地说:“为了奖券,我和奥利维亚和这些人临时结盟过,我们要奖券,他们要规则。”
“不过运气不好,快30发都没抽到,我觉得没希望,便想着先来交规则了。”
听到她这么说,池宿反倒是更加震惊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保底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30发都够直接通关了,她的愿望到底是有多离谱,能叫副本如此针对她?
“你……”池宿不由得望向她,心中多了几分敬佩。
虽然她不肯说明自己的真实愿望,但看这样子池宿多少也能猜出来一点。
这位拯救者会长的愿望……怕是跟梦境本身有关。
可能是想寻求出去的办法;毕竟系统这东西说白了也是这场梦里自带的,谁知道它说的通关方法是真是假?
既然这里的愿望代表着他们在外面的愿望,沈言作为最大公会的会长,自然也不会缺名誉财富,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件事可以被当做执念了。
沈言同样望向他,露出一个很轻很浅的笑,“你猜到了?本来也没想瞒,只是不想告诉你答案就是了。”
“我也没说我要听答案。”池宿和她对视一眼后便不再看她,“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没这么不要脸。”
他们默契地不再言语,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检票员乌鸦身上。
他们的交谈时间很短,检票员乌鸦又扯了一些官方话,因此错过的东西并不多。
检票员乌鸦拿着规则表,直到大家都即将不耐烦时才说:“说实话,我看不明白你们写的规则。”
“我不管游乐园的项目,依我来看,你们写的都是对的。不过我说的不算,一切还得等那位大人来定夺。”
说话的同时,她将翅膀中的规则表放进一个奇怪的机器里,接着下一秒表格就消失了。
“啊,那位大人已经收到了。”她笑盈盈地晃了晃脑袋,“跟我来吧,路不远,很快就到了。”
检票员乌鸦从窗口里飞出来,往游乐园内部飞去。
齐玉妄和周准看向池宿。池宿同样看向他们。
池宿说:“走吧,不走也没办法。看看她要带我们去哪。”
他估计检票员乌鸦口中的那位大人就是副本boss,所以心中没有很慌。
纵使这位boss对他又爱又恨,但总归爱比恨多,有周旋的余地,比其他东西好对付多了。
因此池宿是不怕的。
他们率先跟上乌鸦,剩下的人又互相眼神交流了一番,没多久后也跟了上去。
如检票员乌鸦口中所说,那位大人所在的地方离他们很近,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而池宿则是在看到终点时眼皮就跳了起来。
——无他,只是因为终点的招牌上明晃晃写着“鬼屋”。
鬼屋周边的装饰在游乐园里算是罕见。虽然图案依旧是卡通画风,但鬼屋的主题动物本身是蛇,配上周遭血腥的场景,多少有几分恐怖气氛。
装饰所表达的意思简单粗暴,就是人类在蛇手中的各种死法。
无数条银白色的巨蟒与人类纠缠在一起,将图案上的人或吞吃、或绞杀。
有的人被啃掉半截身子,有的人被尽数吞入蛇腹,还有的人更惨,身体被困在蛇里挤成一根麻花,内脏从蛇身躯的缝隙里渗出来。
池宿看了一会儿就没有再看,这上面的人死得怪恶心的,恕他欣赏无能。
人群里果然也传来了不安的探讨声。
大家都是玩过项目的人,这地方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过关的。
检票员乌鸦把他们带到后就去找了这里的负责鸟,此刻正拍着负责鬼屋项目的乌鸦说:“就是来核查规则的,没事的,你怕什么。”
“嗯。”负责鬼屋项目的乌鸦看起来很胆小,他畏缩地应了一句。
看他这样,检票员乌鸦也不放心,连忙对玩家们大吼一声:“好了好了,安静一点!”
“进去鬼屋,核查完规则你们就能走了,安分点!”
碍于NPC开口,玩家们不情不愿地安静了下来。
其中不包括池宿。他一开始就没讲话,他忙着在心里骂副本boss呢。
这条蠢蛇、贱蛇、烂蛇!
天天就知道给他找事,都临走了还搞这一出,等他回家后一定要做个他的仿真玩偶好好打一顿!
他一定要扎他的小人……!等一下,他好像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位副本boss的真名是什么。
……一会儿见到了问一下吧。
就在池宿愣神的时候,胆小的鬼屋负责鸟终于在检票员乌鸦的鼓励下站了出来。
胆小乌鸦说:“嗯……鬼屋的主题是回忆,然后……我们这里挺简单的,你们不用太担心……”
“就是一会儿,那个……你们会经历一段难忘的回忆,只要走出来就能看见大人了。”
见此,检票员乌鸦欣慰又用力地拍了拍胆小乌鸦,“行了,交代完了我就回去了,你把他们带进去就行,这里我不管了。”
“唉!别……好吧,交给我了。”胆小乌鸦下意识想拦,但翅膀举到一半又弱弱地放下了。
他继续说下去:“还有就是……鬼屋是个人游玩的。不过因为你们来核查规则,所以可以一起进去,没关系。”
“只是到了里面,你们会被分开,但只要在里面找到大人,大人自然会带你们出去。”
说完,胆小乌鸦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众人见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纷纷又小声继续讨论起来。
池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言和奥利维亚,他可是记得这两人曾经说过要去鬼屋的。
刚好这时人群中有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开口,问了他想问但没问出口的话:“沈会长,我听你说你好像进过这个项目,可以劳烦您说给我们听听吗?”
“嗯。”沈言微微点头,“不过这里有些特殊,每个人进去经历的都不同,我说的对你们不一定有用。”
那个女人笑着摆了摆手,“这是当然,我们都知道,只是还想听听您的建议。”
“好,既然是这样,那我便说了。”沈言将自己的经历压缩,大致说了一遍。
当时他和奥利维亚都进了鬼屋,她进去后变成了从前马戏团的观众,奥利维亚则是变成了马戏团的驯兽师。
她进去后注意着不和旁边的观众一起把台上的动物当笑料,同时不出风头说马戏团不好。
安安分分地看完整场表演后,马戏团燃起了大火,接着她从火里逃出来,项目就通关了。
奥利维亚则要更加艰难一些。她在里面的身份本身比较敏感,又既不能招惹动物也不能招惹马戏团。
最后她选择和猴子联手,一起烧掉了马戏团。起火后再和猴子一起从提前预留好的密道逃出去,离开马戏团后就也通关了。
听起来不算难,至少在池宿心里可以说是非常简单。
当初光一个鹦鹉火车就把他折腾得够呛——就这才得了4张奖券,有2张还是列车员乌鸦额外给他的,其他人都可只有基础的2张呢!
光经历这么一遭就能拿到一张奖券,早知道这样他就来这刷奖券了!
还真是不可貌相……看着这么恐怖,结果里面的内容这么简单。
真有这么简单?
真有这么简单她们去找人组队?直接在这里一直刷不就行了?
池宿心中的激动逐渐退去,他觉得肯定是不止这样的。
“这……”女人听完显然也有些愣住了。
沈言没再说话,倒是奥利维亚微笑着上前,细声细气地说:“大家听着简单,可进这里也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游乐园大门的方向。
奥利维亚说:“一是这个项目没有规则可写,我当时和会长出来后想写规则,竟然一条都写不上去。”
“二是这里面耗时间,会长在里面待了快一个星期,我少说是半个月,会长出来后等我一直等到了凌晨,我们是连夜赶去的休息室。”
“也不是要我们故意藏着掖着,只是这项目听起来简单,细算起来却是极其不值,所以才没有告诉过大家。”
“原来是这样。”女人恍然大悟,接着挠挠头,露出了个有些尴尬的表情:
“是我误会了,拯救者这么有名,就一张奖券而已,也没必要跟我们在这耍心机。”
其余众人也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奥利维亚不可置否。她脸上表情不变,只是仍微笑道:“没关系,都是正常的想法,解释清楚了就行。”
大家被这件事弄得有些羞愧,一时间竟没有人再说话。
池宿倒是有些失望。
听她们这么一解释,这里好像确实就只是个用来核查的地方。
毕竟没什么危险,得到的奖励又少,耗费的时间也长。
很符合一个……该怎么说?很符合这里的定位?一个没什么必要,但是又确实应该存在的地方。
尽管这代表了接下来不会很危险,但不知怎么的,池宿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是深呼吸了好几轮,终于准备好要高空蹦极,结果上了台后才发现高度离地面只有一米。
……挺无聊的。
他不喜欢。
趁着众人安静,胆小乌鸦赶紧飞了起来。
他催促:“你们说完了吧?那就快点进去吧,再不进去就晚了,大人要怪罪了!”
“在回忆里你们也用不出来,就不用收道具了,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嘴上说得是威胁的话,可他这副模样着实没有说服力。
不过得知了里面的关卡并不难,这一关也必须要过,玩家们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于是便默认着没反驳,走进了鬼屋。
得知了又要分开走,在这里还是蛇的地盘,齐玉妄多少有点不放心。
他进去时牵着池宿的手,将之前抽到的紫球给了他。
齐玉妄说:“这个给你,你要小心,虽然乌鸦说道具没用,但万一扭蛋里的不算,你遇到危险还可以来找我。”
池宿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其实在想为什么齐玉妄能够自信地认为他最爱的人是他,但仔细一想,发现好像又真的是这样。
至少在昨天,他确认了齐玉妄对自己而言确实是不同的。
他没有问齐玉妄这种不同是不是爱,因为齐玉妄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他就暂时把这当成爱好了。
就算不是,也就是废一个一次性道具,又不值多少钱。
想到这,池宿也就不心虚了。
他大方地露出一个笑:“好,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随后他抬头给了齐玉妄一个很短促的吻,接着转头对周准也嘱咐了一句:
“你也要小心啊,别死了,不过你的愿望都是幸福一辈子了,应该会简单一点吧。”
周准一脸无语。
“你没什么想说的可以不说,好吗?”他翻了个白眼,“好了好了,我们走吧!大家都进去了,再不进去,我们可能要挨罚的!”
这么说着,他拉着没做抵抗的池宿和齐玉妄二人一同走进了鬼屋。
刚一踏进鬼屋内部,池宿就发现自己手腕上的拉力不见了。
大概是分开了吧。
他无所谓地想。
他看了看四周,周围伸手不见五指。
背后的光在进来的那一刻就消失不见,都不用尝试往回走,他知道一定是回不去的。
自己只能往前。
池宿随意地踱步,也没怎么在意方向,慢慢悠悠逛街一样走了起来。
走了不知道多久后,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吃力。
很奇怪,就像是平时只需要一步就能走到的距离,现在需要走三步才能勉强赶上。
身体变得柔软而纤细,像根煮熟了软趴趴的面条,仿佛他刚才不是在慢走,而是去跑了个马拉松。
池宿停下来扶着自己的膝盖大喘气,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好像也变尖了点。
他抬头,四周仍是一片漆黑。
他继续在原地休息,视线又挪回到了放在膝盖的两只手上。
不知怎地,尽管周边一点光亮都没有,但此刻池宿还是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手。
他将双手举起,仿佛第一次看到它们一样好奇地打量着。
然后池宿笑了。
一瞬间,周围的黑暗崩裂。
暖黄色的灯光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没能刺痛他的眼睛分毫,只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嘈杂的声音自四周响起,有远有近。好像隔得很远,又好像近在他的耳边。
身边不断有穿着戏服的人路过,无论男女,大多数人见到他时都会停下来惊讶地夸赞两句,然后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再离去。
池宿没有反抗,他甚至偶尔会抬头回报一个微笑。
不过他大多数时间还是在盯着自己的手。
他盯着自己还没有一个橘子大的手掌,将手指握紧捏成拳,发现这样还是没有橘子大。
当然很小的橘子,例如金桔或者砂糖桔,他或许还能比一比。
“噗……哈哈!”池宿莫名笑出了声。
他用小小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现在还有些肉嘟嘟的脸颊,奇异地发现手感好像还不错。
嗯……他怎么记得自己小时候要比这瘦得多呢?
池宿蠢蠢欲动。他现在很想找个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他一点都不觉得无趣了,这地方居然把他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
就算这副躯壳脆得像张纸,连个普通人都可以把他随意拿捏。但那又如何呢?
这可真是……太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