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赤裸。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梦里我总是赤着身体，身无着一物，这让我十分没有安全感，像是无端被人看透 。而且我总是感到有一双锐利而贪婪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这种感觉太难受，我如同被放在展示柜里供人欣赏的玩具，总有高我一等的带着嬉笑和欲望注视我。

我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但可悲的是，我浑身僵硬得如同寒冰千川。

耳边一直呼啸着海风，我也一直能听到海浪拍打的声音。鼻间萦绕着清冽的腥味，或许这么形容海水的味道不对，但我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苦、清、涩、腥。

远远的，一个男人披着长长的黑发，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能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尚且说，这种气味和方才闻到的海水味是大差不差的，但偏偏在他的身上多了几分诡异的蛊惑，如同无形的深海巫者吟呓，塞壬沉默已久后从喉间溢出的歌声，无端的，牵扯着我敏感的神经，交织着我的灵魂，我忍不住干呕，但是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的手很冷，像海的的卧沙。他怜惜地抚摸我的脸，然后慢慢移到脖颈，划过肩膀、胸口、腰腹，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部位的意思，就像是我是一个多么值得珍贵的宝物。

我从心底瑟缩，惶惶不安，浑身发抖。

终于，干涩的喉咙破裂似的发出第一句话，“你是…谁？”

我听见他在嗤笑，或是兴奋的带着神经质地笑，他的声音轻而缓，却有不容忽视的压迫，

“这是命中注定，你永远不能离开我，你自己决定的，你自己来到我身边的，我们会缠绵，命运，你选择的命运…”

我猛地坐起身，浑身像是被冷水浇过一样，呼吸间那股海水的气息仍然挥之不去。

“好些了吗，侦探…我的朋友。”

斯崔克兰坐在沙发边的交椅上，看上去情绪不错。桌上并没有画，我不知道它被放到哪里去了，原本的位置只有半杯温水和几粒白色药片。

“谢谢你的帮助。”我虚弱地说。

“不、不用。”他的脸上重新恢复那种腼腆，“举手之劳，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

死去？

他似乎言之过甚，但无伤大雅，消除痛苦和阻止死亡我认为可以归为一谈。

“或许，你还想倾听我的故事。”

“当然。”

“感谢，不过，我也希望听听你的过往。”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饶有兴趣地听着。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尘埃中的一粒沙子，让人不得不闭上眼睛，只用耳朵。

“我出生在一个完美的家庭，他们对自己的职业充满信仰，对我的要求也更加苛责，毕竟我早逝的哥哥是个聪明的继承人，我的爸爸很满意他，除了他死得早。”

斯崔克兰看上去没有丝毫情绪，“于是，那个老男人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去逼迫我做自己不喜欢的职业。”

“其实在大多数人眼里没什么，毕竟他们一辈子都是这么活着，这算是规律教条，是人生路上的哲理，是亘古长存的智慧。”他干咳了几声，显得脸颊沾染薄红，也稍微按耐住了愈加激进的声音。

“或许这么说会脱离实际，听上去有点像在为自己开脱。”他勉强地微笑，“但我相信你会理解我。”

我沉思了一会，“确实如此，做不喜欢的事，人是会发疯的。”

斯崔克兰看向我，瘦削的骨骼显露，和惨白的月光相融。

“我毫不怀疑。”

“是吗。”我抬起眼，“好像，我从你的语调中听出了有些天才的自傲。”

斯崔克兰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其实，我从不怀疑自己是个天才，我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对于绘画，我一直觉得自己能和神明共鸣。”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你甚至有些像《月亮与六便士》中的男主。”

“斯特克兰德？”

“看来你看过。”我笑了笑，想起赛斯阿贝还没看过《面纱》，不由得小幅度摇摇头。

“甚至你们的名字也像，斯崔克兰，斯特克兰德，我没见过和你有着一个名字的人。”

“正常。我也没听说过第二个叫希尔多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亚洲人。”

我短促地笑几声。“斯特克兰德帮你找到了道路吗，那你或许很喜欢他，现在很多画家、作家都把他奉若神明。”

“恰恰相反，我一点也不憧憬他，他抛妻弃子，希尔多，这是我所不能痛忍的，他是无情的人，人们因为他的特殊而宽恕了他，我不会。我的朋友，你明白我吗？”

我并不觉得他需要我的肯定，他看上去信誓旦旦，但话语又是带着脆弱，这是发自内心吗？或是每个推心置腹的人都会的自我神话。

我象征性地点点头，将手合在腹部，那样仿佛就能掩盖住还未消解的不适，

“这么说来，斯崔克兰，你是个精神上索居离群的人，在现实中也是，你果真算是古怪，虽然这个国家古怪的人很多，但你不会与人贸然交往，我越来越好奇你和卢修斯的事情了，你向我吐露清楚了吗？当然我以朋友的语气来说，你可以拒绝我的问题。”

“我毫不避讳，希尔多，我之前告诉你的都是真话，我不欺骗人。”

我微微眯起眼，如果单从这傲世的性格来说的话，你完全可以说斯崔克兰是个天才，谈起绘画，他的腼腆就消解大半。显然，我有点喜欢他了，当朋友，我不介意有一位古怪的天才朋友，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呼出温热的呼吸来。

我更轻柔些，“然后呢，在你逃走后。”

他的声音变小了，眼睛垂下，“我见到了梦寐以求的人和事，虽然大多数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但我早有心理预期，哈哈，反而，遇到的事情我有些兴奋。”

他端起桌上的温水，贴心地递到我面前，好让我颤抖的手接稳，“我刚才是干噎喂进去的，喉咙很疼吧，喝点水。”

冷汗浸透了我的前额，让我看上去有些可怜。

“侦探，你很有意思。”斯崔克兰眯起眼，毫不掩饰地打量，“也很富美感，我很庆幸能够画下你。”

“是吗，谢谢你。”我恭敬地说。

“太晚了，月亮很圆。”他俯下身子，我能看见他苍白皮肤映衬下愈发浓黑的眼珠，他一字一顿地说，“侦探…下次，等下次，我告诉你我的全部，当然，还有你的全部。”

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语气出奇的平静，“你的父亲让你做什么职业呢？”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寻常的说，“神职，传教士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