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踏进鲁比画行,又看见了斯崔克兰。我不是故意来找他,只是有一些还没懂的东西。
他站在原来的位置,直愣愣地像一根木柱。
他缓慢的看我一眼,又极缓地收回目光,露出浅薄腼腆的微笑,主动说,“今天收获依旧,警官。”
我看着画上展露羞涩的少女,歪着头问他,“这是你什么时候画的了?”
斯崔克兰干枯的眉眼颦了颦,“很久很久,我都快忘了。”
“现在画的画几乎没有了。”
“为什么?”我不解的问。
“从前总有人说我画的废稿一张,肯买我画的屈指可数。为了迎合,我时常改变我自己。但是越这样,我就有一种江郎才尽之感,干脆不画了。”
我感到诧异,“为什么这么想?”
他笑笑,勉强地说,“没事,我想我以后不会当画家了,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我心中微动,低垂下眼,“为什么不给我画一张,想起来,我和妹妹还没有一张合像,我觉得你的画很美。”
“我会付给你合适的价钱。”我微笑着说。
他略带三白的眼睛张大,“求之不得,老爷。你是个好人。”
我在白天回家爱的次数很少,所以我有点担心闻语见到陌生人,会产生害怕的情绪。
斯崔克兰一声不吭地跟在我的后面,他的脚步声微乎极微,只有画板和颜料碰撞的声音,上楼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动作很吃力,高大的身体却是充满孱弱,腿脚不便,右腿有些跛。
我伸出手,帮他拿着画板,关切地问他,“你的腿,怎么了?”
他的声音细如蚊呐,薄唇可怜地翕动,
“哦,那是很久之前,我第一次和父亲说我要学画画,他是个蛮人,抡起棍子把我打了个半死,腿就在那时候落下来病。”
“对不起。我无意提起伤心事。”我歉疚地说。
“没、没事,我都快忘了。”
木制门轻推开,我自然地把风衣挂在衣架上,“女仆出门了,我最近老是看不见她。”
“你应该管教管教仆人。”
“是吗。”我浅淡一笑,耸耸肩,“无所谓,我妹妹喜欢她。”
“我和妹妹摆出什么样的动作,才让你更好下笔。”
他木着眼,“怎样都行,坐在沙发上吧。”
闻语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转过头瞭我一眼,不做什么表情地叫我一声,“哥哥。”
是我太看不起我的妹妹了,看来我的妹妹比我想象中的还有厉害,丝毫没有因为家里来了一个陌生人,而有什么动作,甚至有些过于冷静了。
我笑着对她说,语调不由自主轻柔,“小语,我请来了绘画的老师,你想和我画一幅像吗?”
闻语轻轻地点点头,乖巧地坐在原处,手指乱动,眼神不自觉地偷眯斯崔克兰。
斯崔克兰腼腆地笑笑,有些奇怪的看着我,“你的妹妹几岁了?”
“十四岁,比我小七岁,她怎么也吃不胖,瘦瘦小小的,看上去更小一点,我可没有苛待她的吃食。”
“是吗,看上去…很可爱。”斯崔克兰缩缩脖子,“她叫什么名字?”
“楚闻语,入乡随俗,但是她还没有自己喜欢的英文名字。”
“她的头发是纯黑的?”斯崔克兰问。
我估计是他没见过中国人纯正的的黑头发,他还没见过阿拉里克的黑长发呢,那比亚洲人还要浓黑。
“当然,而且还必须是长头发。小时候,我们一旦动她的头发,她就要和我们置气,哈哈哈,还有些怀念呢。”
“是吗……美好的回忆。”
我和妹妹坐在沙发前,斯崔克兰很快下笔,没多久他带着歉意的声音传来,“很抱歉,我不擅长画孩子。”
“没关系。”我说,“你画就行。”
日光渐没,隐于薄纱。我长久地坐着,摆着一个动作,脖颈有些许僵硬,斯崔克兰终于收笔,静默地在木椅前坐着,他一声不吭,干涩的唇没有张开。
他苍白的手沾上颜料,像给一截枯死的白桦树装点遗容,颤颤巍巍,不由得显露几分可怜。
他终于说话,“请。”
单着一个单词,像是被撒哈拉沙漠淹没了一个世纪,已然没有了腐朽的异味,已和漫天黄沙混作一谈。
一幅正常大小的画,我看着这幅被世人拒之门外的水彩,画家似乎眼睛看淡了颜色,色着得格外重,像是一睹首尾接天的长城,密不透风,但更多的是透露着若有如无的,似有非有的森然。
和之前的少女笔触大差不差,但给人的感触是截然不同的。
虽然画的是寻常事物,仅仅是一幅肖像画而已,但其中却充满了哀凉。再仔细看,你甚至能够从其中读出一股奇怪的愤恨和忮忌之情。
这个家伙不知道把什么融入了画面,这不像在画我,我的衣服褶皱,我的嘴角笑容,奇怪,奇怪?这是一双死人的手。
只是,我的妹妹只被画了个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层黑纱蒙身,周边的颜色如同被黑色吸附,黏在她的身上织成一身网,脸上用浅白的色勾出一道弯弯的弧度,象征着微笑着的唇。这道色极亮,在整张灰暗的画面上异其醒目,突兀得让我有种想要呕吐的感受。
我担心妹妹看到这幅画会不高兴,我害怕她难过。出乎意料,闻语异常兴奋,这是自海难之后她第一次巨大的情绪波动,甚至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错愕的脸,很奇怪。”斯崔克兰说。
我从情绪中抽出身来,勉强保持微笑,“谢谢你,先生。我的妹妹很高兴,她很喜欢你的画。第一次,第一次,正确的决定。”
他好像我听见我夸赞他的内容,只是自顾自的言语,“我本以为你知道任何事情都会宠辱不惊,没料到你还有这样的面部表情,新奇、别开生面!”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话,但从他不知为何迸溅的激热中,我能感受到他心中奇怪和茫然。
“其实,我还挺想知道你的过往。”我从橱柜里拿出合适的钱,“经此一役,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橱柜里落了些灰尘,我走向洗手间净了净手,从镜子里看见他呆立着的修长身形,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还在细细咂摸这两个字。
“朋友…”他说话轻,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崎岖凹陷,有些森然恐怖,“和我做朋友不是什么好事,侦探。”他哀切的摇摇头,“看看卢修斯,他也算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笑笑,用毛巾擦干净手,“我不太在乎,命运让你我相遇,或许千百年之前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呢?”
命运。
命运?
我瞥见妹妹急促地跑进房间,而那幅画静静地在桌子上伫立着,我尚且弄不明白为什么它会在桌子上,倏地,它如鬼魅般突在我的眼前,我看见我的身影像死人一样白,像斯崔克兰的皮肤,像艾塔琳裸露的白骨的颜色,像一只深渊巨兽张开它森森白牙。
我的呼吸急促,嘴里无意识地轻喃,“谁……是谁……?
斯崔克兰觉察出我的异样,三步并一步冲过来。我的眼前闪过鬼魅的阴影,只能用微弱的声音恳求,“药……在橱柜里……白、白色的、可莱丝听…”
紧接着,我的眼前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