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刮过杂乱地草丛,夜色深重,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棵歪脖子树,破损的红绳随风摇晃。两个瘦小的身影互相依偎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那个困扰他们前半生的男人终于死在了他日日撒泼的院子里,双眼睁大,临死前指着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中的斧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寒风钻过衣服,刺得身子直打颤。东躲西藏好几天的男孩拽着姐姐的衣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祝松椿站在树梢高处,空气中还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赵安行从身后冒出来,貌似不经意道:“傀儡动的手。”
“嗯。”
她应得干脆,转身往乱葬岗赶去的空隙,还是伸手凝出一抹轻微的灵气,依附在两人身上。
江衔月拢着衣服,余光瞥见下面的光景,看着在前面跑的飞快地两人,一晚上筋疲力尽的某人扔下两张符箓,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点了几下,慢悠悠飘走了。
女孩身体微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第二道陌生气息笼罩下来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再入虎穴。可这道气息太温和,像是沾染着火烧的气息,只是稍稍靠近一点,五脏六腑都跟着暖和起来。
“怎么了姐姐?”
她不太熟练的扯出一抹笑,粗糙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稚嫩的肩膀:“没事了。”
符疏林落后几步,看着小姑娘藏在夜色里的神情,饶有兴趣道:“这姑娘是有仙缘的。”
江衔月:“别整这有的没的了,快跟上人!”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浓重的雾气罩满山谷,从半空往下看,山谷好像张着嘴的怪物,安安静静等着猎物上钩。
祝松椿在临近的山头停下,赵安行微微喘着气,脚腕被怨气缠绕,黑红色的水珠挂在靴子上,留下不详的印记。
祝松椿:“安行,你熟悉这边吗?”
赵安行引灵的动作一顿,背在身后的手正捏着一节细长的指骨,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倘若师姐问的是天城光景,我几乎一无所知。若问的是脚下的乱葬岗,我也只能说这是吃人的魔窟。”
她眼神清明,望过来时却少见的多了一抹潮湿。
祝松椿从来没见过她这种眼神。其实赵安行一直很奇怪,她安静、沉默,惯常低垂着眼睛,走在李万郴身后。她布阵手法老练,杀招频出,可前面若是有江衔月在,她便居于人后,向来不爱出风头。
第一次在人前出格,是南芜城独自离队硬压虎穴。再上一次,是李万郴性命攸关,她无视这几年的躲藏,任由自己的傀儡大开杀戒,锁链缠绕的身躯在半空扬起长风。
赵安行无声笑了笑:“师姐,我幼时东躲西藏,又不识字,旁人真谈论了什么,估计也是一知半解,当不了什么真。”
祝松椿:“倘若釉然……鬼魂尚且在世,你觉得,她会寄居躯壳吗?”
“不会,”赵安行摇头,眼里带着笑,语气却异常笃定,“釉然前辈少年得志,心高气傲,不会愿意屈居凡胎□□。”
祝松椿脑子里又浮现那张同赵安行一模一样的面孔,她有心问点什么,刚要张口,一抹剑气直面而来。
她侧身躲过,身后刚跟上来的两人一时躲闪不及,还是赵安行用傀儡线硬拽回来。
祝松椿:“被发现了。”
祝松椿将贴在背后的隐身符撕了下来,暗红的衣摆在空中猎猎作响。她灵力化作弓箭,低头看着审理化不开的浓雾,嘴角扯出一抹笑:“釉然前辈,何不现身呢?”
空中流动的雾气顿时凝滞,世界像是被突然停止,紧接着,是巨大的无力感混着身体坠落的失控感一起到来。
电光石火间,祝松椿猛然打开空间缝隙,赵安行紧紧拽着傀儡丝,一闪而过的傀儡将两人牢牢抓住,扭身掉入空间缝隙,接着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江衔月试着肩膀钻心地痛,还没等他说什么,刚刚的人影又一次消失。他回头张望好几眼,确认没了之后才一脸哀怨地看着不远处站得笔直的赵安行。
江衔月:“咳咳,赵师姐,你那位……我天!”
山河移形,树木枯荣往复,日月骤然颠倒。祝松椿余光瞥见一滩水渍,她猛然后退,揽山河横空劈下,长风卷着漫天火焰一往无前,枯死的树木只在眨眼间化作灰烬。
排山倒海的剑气掬着澄澄月光迎面而来,长剑插入地面的瞬间,符文沿着山川走向骤然浮现。
树干上的旧巢了,枯黄的草根,眨眼间成为阵法中必不可少的针眼,天地混乱。
祝松椿放任身体旋转颠倒,抓住赵安行手臂睁眼的瞬间,身形一震。
江衔月:“这是……怎么了?”
深冬的寒风吹起额边的碎发,冷汗顺着流入衣襟,四个人呼吸一滞,心脏的跳动声在寂静的夜晚尤其明显。
过了好久,江衔月才试探着开口:“大师姐……”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煞白的嘴唇无力的拉扯出形状:“这是……芥子空间吗?”
人声打断了静止的空间,平静的湖面被扔下一枚石子,波纹一圈圈荡出来,惊醒了漫山遍野的孤魂野鬼。
于是当江衔月说完这句话后,还没等来别的反应,一转头就跟成千上万双眼睛对视上了。
灰白的眼睛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双手无力下垂。,破烂的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散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本就寂静的山谷更显阴森恐怖,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活像挑衅。
江衔月:……
他心底发怵,想咳嗽一声又唯恐惊着什么,有心转化位置,可右脚单单移动半寸,脚底的符文缠上脚腕,顺着衣袖往血肉里钻。
江衔月:“好阴毒的阵法。”
不消他说完,惊鸿一瞥的身影再次浮现,丝线先一步钻进□□,缝合经脉,拽着江衔月跟符疏林的衣袖往天上飞去。
赵安行站到他的位置,猩红色的灵力在她眼底跳动,侧身躲过阵法里的杀招,腰身腾转间,丝线捆着符咒远远扔到阵眼的位置。右脚落地的瞬间,地面无端塌陷,周围的树木轰然倒地,硬生生往她脊梁上压。
江衔月:“赵安行,西侧三方位!”
右脚横踢,灵力撑起半分空间,引雷符落地生效的刹那间,赵安行快速转变身形,脚尖落地的同时,三十六张符咒在身侧漂浮。
她双眼紧闭,不顾丹田翻江倒海般的疼痛,神识毫不收敛的覆盖一整片的山谷。
清心铃在山谷回荡,赵安行抬头看着在半空中晃动法器的符疏林,保护罩迎面落下,那人的声音霎那模糊两分:“还可以吗?”
她轻轻摇头,山脉走向在脑海中清楚浮现,宽大的衣袍横飞乱舞,细长的丝线从指尖垂落,看着一旁压制傀儡的祝松椿,眉心一紧。
乌云遮住月亮,仅剩的光亮也消失不见,赵安行总试着心口发闷,疑心这地界与她八字不合,次次来都是冤债孽缘。
这么想着,她吸收更狠,三十六符一个不错的钉住山脉。赵安行抬眼给半空中的两人送了个眼神,江衔月福至心灵从符疏林芥子袋里讨灵气,配合着赵安行锁住阵眼。
风声停下,赵安行看着渗出血丝的指缝,心里突突跳个不停。
傀儡在她的示意下重新落回地面,扔下两个人后转身配合祝松椿厮杀。
哪怕在赵国有短暂接触,她战斗力还是远超几人猜测。
四肢镣铐掉落,身形瘦削的傀儡像是被风卷起的落叶,在树木间快速穿梭。手中的断刃像飞舞的蝴蝶,停留在皮肉的下一刻,血液在地上蜿蜒成河。
符疏林:“好强的杀伤力。”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傀儡身上会有那么重的锁链了。
符疏林分神的刹那,一股腥臭的气息从身后蔓延,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咬上脆弱的脖颈,短刃抵着缝合线的位置,稍稍用力,完好的皮肉顿时分崩离析。
碎片落在脚边,阻挡视线的傀儡不复存在,赵安行的傀儡第一次完整出现在符疏林眼前。他望着那双灰白的眼睛,熟悉的面庞带着阴森鬼气,对上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符疏林下意识后退半步。
谁料只是这半步的空当,本来被压制的阵法突然出了纰漏,诡异的符咒透过乌云在天空浮现。
站在傀儡堆里的祝松椿猛然意识到什么,揽山河下意识提在胸前,皓月留下的符咒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一片模糊中,硬生生替她挡住胸口一击。
溃乱的傀儡门骤然静止,与此同时,一道剑光从半空横劈而下,刺骨的寒意裹挟着祝松椿熟悉的味道逼近眼前,沙石夜色后,长袍遮住身形,唯一显露在外的眼睛带着呆板的灰白。
脚下沙石翻滚,祝松椿扛着巨力连退数步,直到脊背紧紧贴着粗壮的树木,旧日的伤口重新撕裂,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她才强撑着力气,从嘴里挤出一声:“釉然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