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声压在嗓子眼里,吐出来却异常清脆。
旁边三人被突然出现的人打的措手不及,赵安行下意识收回傀儡,站在祝松椿右侧,是随时暴起的姿态。
江衔月面色很难看,赵安行之前短暂压制的阵法出了差错,符疏林正站在所谓“阵眼”上进退两难,他从芥子袋里取出朱砂笔,垂眼站在后方,斜靠在树干上,指尖摸索着掌心。
与他们相比,站在对面的“釉然”看起来平和多了,她甚至能抽出功夫拨弄揽山河,末了似笑非笑道:“它竟然到了你手上。”
不过说完这句话,她顿时没了聊闲天的兴致,残缺的长剑被灵力填补完整,一招“月满则亏”落下的刹那间,空间被刁钻角度撕裂,短暂依靠的树木应声而断,暗红的衣袍在釉然余光中出现,晓山青混着梨花雪迎面而来。
“你学的不好。”
藏在面具后的声音发闷,釉然替她抹去脖颈溅上去的血迹:“和鸣教你可曾上心?”
祝松椿:“师尊如何不上心。”
熟悉的招式在眼前浮现,移山倒海的剑气停在她鼻尖前,灰白的眼睛骤然逼近:“她才教你几日,使你这般听不得她的坏话?”
祝松椿无声皱眉,釉然死去小百年了,任由她有通天的本领也不会知道她的脾性。可不论是哪方传言,釉然都合该是个少言寡语,干脆利落的模样。
对面的釉然好像看透她心里的想法:“你在揣测我。”
“小徒弟,今日算我教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试图用你的思维理解一个疯子。”
说完这句话,她先一步拉开距离,静止的傀儡像是接触到什么指令,围攻上来。
赵安行顾不得其他,先一步迎上傀儡,路过江衔月时快速道:“你看好阵法。”
江衔月藏在袖子间的指尖一抽,看着被逼到下风的祝松椿,心里一横。
被他日日拿来装模作样的折扇再一次被打开,这次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临摹的山水画。细长的符文在扇面浮现,他眉眼冷峻,宽大的法衣延伸。
眉心的红点一闪而过,掌心下压,万千灵力像是散落的珠子,被他轻易串联在一起,连根拔起。
只是动作刚到一半,血腥味在喉间蔓延,手臂被银针狠狠扎入,灵力逆流的感觉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江衔月忽然意识到什么,惯来含笑的桃花眼隐隐透露出一股怒意。
“没用的,”釉然一边逗猫一样戏弄着浑身是伤的祝松椿,一边看着江衔月,一字一顿道,“你们进的,可是完全翻转过来的世界呢。”
正在傀儡丛中杀红了眼的赵安行身形一顿,从这句话中反应过来,扭头大声喊道:“江衔月,我在压制阵法上叠加了镇压鬼魂的符咒。”
不必她说,江衔月在接手阵法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倘若世界一切都是翻转的,那么在这里……釉然是人,他们才是鬼。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江衔月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怪不得。
祝松椿后背狠狠摔在树干上,结疤的伤口撕裂,肩膀一片血污,剑尖插入地面。她几乎被逼到绝境,意识开始涣散,眼前一切都在模糊。釉然再一次举起长剑,双手紧握,死白的瞳孔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欣喜。
“是吗?”
她的动作被硬生生打断,江衔月看着面前几乎像雾一样模糊的人形,右手食指抵在唇边,眼睛盛满笑意,在釉然陡然冷下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嘴唇无声启合:“可惜,我神机妙算。”
天上的乌云慢慢挪开,细微的风吹过山谷。符疏林右手被剑气生生折断,明月寒霜般的剑光越过眼前的祝松椿,直冲江衔月面目。
赵安行收紧手中的傀儡线,远处的傀儡几乎是俯冲过来,科技是如此,剑气还是先所有人一步到达。
千钧一发之际,漆黑的扇骨抵住横来的剑气。他弯腰躲闪,折扇再一次打开,飞扬的金色线条在夜空中一点点清晰。
江衔月高举左手,灵力顺着他的动作覆盖山脉。祝松椿强撑站起来,伴生火焰将近身的傀儡烧的粉碎。
火光模糊视线的刹那间,上上下下叠加的三层阵法连根拨起,露出底下透亮的模样。江衔月轻笑一声,衣袖飞扬,折扇自半空悠悠一点,七二张符咒精准落下,最后一张符咒被他捏在指尖,看着下面如同水墨画一样褪去色彩的山谷。
他略微歪头:“都说了,我神机妙算,天下无双。”
随着这句话一起到来的,是阵法破碎的声音,西侧的高山发出坍塌的声音,头顶的乌云终于彻底散开,露出皎洁的月光。
釉然感受到身躯不受控制的溃散,脖颈的扭动异常艰辛,但她还是直勾勾盯着出来坏事的江衔月,语气阴森:“你是怎么看破的?不重要了,小弟子,下次见面希望你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遮挡面容的黑布被风吹起,她唇边带着一抹笑,残缺的灵剑再次落到掌心,她看了眼地上狼狈的众人,抬眼是山上密密麻麻的傀儡,各种月色和重重雾气,丛林后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面庞。
符疏林被赵安行一把拽住:“她要走,我们拦不住。”
江衔月强忍下胸前胸腔碎裂般的疼痛,脊背挺直,甚至还饶有兴趣地做了个慢走的手势,看干瘪地皮肉掉在地上,热闹地山谷再次变得寂静。
他伸出去的手刚要收回来,沙哑又熟悉地声音再一次响起:“可怜的孩子啊,我走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后会有期了,神机妙算的小弟子。”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剑气终于消失,祝松椿几乎要体力不支跌坐下去。她几乎想闭上眼睛睡一觉,意识到这个念头的一瞬间,祝松椿自嘲的笑了笑,这一年过的还是太安稳了,人已经娇气成这样了。
她扭头吐出一口血,从釉然出现就混乱的思绪终于找了回来,她看着不远处几乎虚脱的符疏林,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他刚刚是怎么受的伤,话已经先一步说出:“我记得你们好像说过,顾寒夏不是渡劫之下第一人。”
符疏林刚扶着江衔月找了个能依靠的地方,闻言看去时,自己都没有察觉眼里浓重的赞赏:“对,他曾经是过,后来这人变成了釉然。”
祝松椿点头,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一句,只是潜意识里认为很重要。
伤口的痛感延迟好久才被重新察觉,祝松椿暗暗吸了口气,从芥子袋里摸出几枚丹药囫囵吞下。这种时候,心里还想着李万郴回去少不了说她一顿。
她各种猜测还没落定,山体崩塌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静止不动的傀儡扭动着脖颈,随着妖兽嚎叫声响起,“赵安行”赶在所有傀儡失控之前横冲进去。
可惜这一次,眼前的不再只有死而复生的凡人,还有半山腰上被操控的……妖兽。
江衔月在心里咒骂一声,他算是明白修仙界为何对秘术如此忌讳了。
看着体型硕大的妖兽直面而来,他不可置信的询问赵安行:“傀儡战斗力这么高吗?”
说这话的当口,赵安行的傀儡刚刚撕碎了两个妖兽,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平静无波的瞳孔隐隐有一抹嘲讽。
赵安行:“保留生前的战斗力是傀儡师最基础的能力。”
江衔月舔了舔嘴唇,这次总算是聪明,多少对傀儡的战斗力有了心理准备。
但他显然还是准备少了。
当一连三个元婴级妖兽包围起来时,江衔月强拖着有点破败的身躯,面色沉得吓人:“苏尚死哪去了,老子要把他拖出来大卸八块。”
“省省吧,人都死干净了,现在就剩个魂了。”
符疏林给自己整了个保护罩,蹲在江衔月脚下现场拼接炼制法器,眼疾手快地往战斗中心扔,扔完就像条滑不溜就地鱼一样缩回江衔月脚下。
“你没看着大师姐跟赵师姐都快杀疯了吗?”
很难想象刚刚站不起身子的人举着长剑,一边放出伴生火焰斩草除根,一边撕开空间,出其不意的击杀傀儡,寻找苏尚的踪迹。
赵安行侧站着,与她面庞完全一致的傀儡静静站立在身侧,两把短刃无害的躺在掌心,借着月光斜斜看过来时,面色竟然算是柔和的。赵安行稍稍侧目,身侧的傀儡箭步直冲,周遭三尺内,一点碎肉都没有。
符疏林像模像样的砸吧嘴:“赵师姐这手艺,可比苏尚高多了。”
“少说风凉话,”江衔月冷笑一声,突然道:“苏尚在西侧!”
话音落地的瞬间,面色柔和的傀儡登时狰狞起来,地上的祝松椿刚有动作,她已经三两步跳到西侧高山上。
赵安行回头,唯一一张压箱底的方寸符被她扔到半空中,傀儡丝沾染着她的血液牢牢捆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带来显著效果,漫山遍野的傀儡终于被更强大更不怕死的神识摁住,短暂安静下来。
几人终于获得一丝喘息时间。可惜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出来,赵安行屈身钻进祝松椿撕开的空间。
巨石砸在后背的关口,祝松椿一把将人拉过,压低声音训斥道:“疯了?”
赵安行死死盯着正前方,好久不见回声,揽山河先一步横劈出去,寸寸寒冰在地面结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冰封整个山脉,躲避挣扎的苏尚心一横,放出傀儡替他挡下一招。
本就心神不宁的赵安行在看见傀儡面貌当即怒喝出声,祝松椿肩膀受伤,手腕脱力,一时间还真没拦住赵安行。
于是他们亲眼看着猩红色矩阵法在“半死人”脚下浮现,抑制不住的尖叫声响起,祝松椿几人才万分确定眼前人的身份。
祝松椿:“苏尚。”
不消祝松椿起身,唯一还算完整的符疏林从她身后经过,顺手捡起揽山河的剑鞘,三步路的时间,足够他浑身上下怠慢法器。
增强的纱布套上剑鞘,保护罩和反弹增强纱衣一齐落下,赵安行的傀儡正被苏尚的傀儡绊住。
苏尚一边紧张着眼前的赵安行,一边发了疯的想逃跑。
他也不知道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釉然带来的鬼修跟着釉然早早离开,他被困在一具肉体凡胎里,连魂灵挣扎出来都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符疏林瞅准空档,剑鞘狠狠刺穿身躯。
半空中缠斗的傀儡双双停手,同样木讷的神情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色彩,只是这一次,先出手的仍旧是赵安行的傀儡。双手交叠在一起,短刃同时划破脖颈,鲜血溅了一身,臂弯才轻轻放下,慢慢走到赵安行身边。
赵安行:“处理干净了?”
一张口,几人才惊觉她声音沙哑的厉害。更奇怪的是,本不该有什么反应的傀儡却低低嗯了一声,被赵安行重新妥帖收好。
她慢慢站起身,走向被符疏林压制的苏尚面前。天色已经带了一点亮意,湿气混在土壤中,在这时候,还带了一点干冷清甜的气息。
赵安行右腿受了伤,这几步路走的磕磕绊绊,可当她半蹲下身子,头发笼到身后,刘海被随意掀起。
在地上有点意识涣散的苏尚剧烈颤动,眼睛对上这张脸的瞬间,皇城外想不明白的秘术手段,心里总觉得熟悉的情感一瞬间找到了答案。
“赵安行,”苏尚怒吼出声,“你不是早就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