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松椿百无聊赖的摊在长长的石凳上,揽山河被人随意丢弃在一旁。
明明真相呼之欲出,眼前却始终罩着一层迷雾,总疑心后头又有什么新的变故。今日跟顾寒夏碰面,话都没说两句,更别说试探出点什么来了。
她没什么力气的摸了把小鸟脑袋,温热的触感勉强有了点活气,刚刚的场景再一次在眼前浮现。说实在的,如果不是猜忌比认识先一步到来,顾寒夏看起来确实是个异常温和的剑修,甚至算得上貌美。
“年少风流韵事啊……”
她摇头晃脑感慨,身后骤然传来一阵笑声:“说什么呢?”
这语气带着一点舒展完筋骨的舒畅,祝松椿愣了片刻,三两下坐起来,倒也没掩饰:“就是想起溶玉真人一点年少趣闻。”
楼雪尽叫他逗乐了:“江衔月从哪里捣鼓来的传言?”
“所以是真的吗?”
楼雪尽看了她一眼,选择换个话题:“有猜测了?”
她话题换的突兀,祝松椿眉宇间少见的松懈慢慢褪去,四周一点点静默下来。
“我不知道。”
过了好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想起方才烫伤,楼雪尽还在自己身边坐着,顾寒夏就收敛不住的威胁算计,试着头疼的慌。
楼雪尽望着她神色,轻声道:“天赋跟不上气运就容易心生妒恨,平静无波的顺利滋生狂妄。顾寒夏就是这样,他得志失志都太快,后面又太顺利,走出如今这副模样也在意料之中。”
祝松椿:“不是剑道第一就算失志吗?”
她神情带着点淡淡的无语,楼雪尽刚刚在大殿把人糊弄得晕头转向,事情尚且在掌控之内,心下也难得松快一点。
“那你是怎么不如意?”
她闭关百年,心性不同于少年时期,待人接物愈发温和随意。眼前好歹是自己开山弟子,不巧又很有可能身担重任,现下多少掺了点柔和的笑意。
祝松椿坐在走廊的石凳上,怀中还抱着一只呼呼大睡的小鸟,日头挂得正好,她仰头看过来,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罕见的有了一点波动。
“师尊,天道会为你单独编写话本吗?”
“……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觉得很诡异。”祝松椿慢慢坐直身子,右手轻轻抚摸如意鸟,她想说点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都不合适。
她觉得有些人、有些事出现的都莫名其妙。
她不至于走到困顿,也没有任何怨天尤人的想法,只是单纯的觉得莫名其妙。
她想不明白这些莫名其妙的根源,干脆一股脑扔给高高在上的天道。心里还想着时遂可能多少有点神机妙算,清楚活到今日少不了被她牵连,干脆早早死去。
楼雪尽:“我总想让你早点择道,归根到底是想让你找个路子,”她伸手轻轻抚平祝松椿肩膀上的褶皱,声音里带着一点纵容的无奈,“你若见过皓月老祖,这话应当也跟你说过。你无边无际久了,力气都没了着落。”
祝松椿想起南家事了,她跟萧云笙坐在城主府外的树枝上,那人也问过她今后打算。他其实也是在委婉说,你要找个出路。
祝松椿靠在石柱上,摸了摸鼻子,突然发现好像总有人能发现她这点小毛病。
楼雪尽:“知道我今日为何叫你过来?”
她轻轻拽起瘫倒的大弟子,侧身坐在一旁。
“顾寒夏实力如何?”
太聪明了。
楼雪尽:“渡劫之下前三名。”
众所周知,这片天地渡劫仅有四位,有两位求仙无缘静待天时,一位性情张扬处事狂妄,叛出归顺十七八次,修仙界对这位只求安稳。
剩下这位,若非出山收徒,怕也远离人世不归。
这么算下来……
祝松椿拿起一旁的揽山河就要往断水池那边去,如意鸟被她一折腾,瞌睡都醒了。
楼雪尽:“先和我回玉和山,今后你不必再去断水池断崖山修炼了。”
“你们尽管去闹,顾寒夏不用你们收拾,能自保就行。”
清脆的叶子气息围绕在身旁的瞬间,祝松椿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洗涤一下大脑,落松敲了敲祝松椿后背。整个人像轻飘飘的落叶一样慢悠悠晃到了天上河下方。
巨大的水流冲击着身躯,她正准备盘腿坐下,凛冽的剑气夺目而来,祝松椿猛然后退几步,侧身躲过的瞬间,第二道剑气擦着手臂闪过。
她一连后退数步,整个人都在天上河的边缘,要拔剑的瞬间突然意识到手腕轻飘飘的。
一低头,原本悬挂在腰间的揽山河不知所踪,掌心只剩下一节枯瘦的树枝,在瀑布冲刷下显得尤为不堪一击。
身后的天上河将她轻轻往前一推,余光瞥见楼雪尽身侧熟悉的灵剑,紧接着,各种剑气轮番招呼,她咬紧牙关,一时间竟无暇顾及。
楼雪尽安安稳稳坐在正下方,左手举着一本杂记,右手手腕轻轻转动,剑意在指尖蔓延,细细看去,不过两息功夫,一套完整的剑诀一点点成型,手指翻飞间,凌厉的剑光隐隐浮现。
天上河远远瞧见,有意往她身边凑,祝松椿得空喘息,灵力在经脉里快速流转,一个晃还没打成,天上河被楼雪尽挥手赶了回来,任劳任怨给她教养弟子。
祝松椿喉间涌上血腥气,湿透的头发紧紧贴着瘦削的面颊,嘴唇被咬出殷红的血色,劲瘦的身躯上下起伏,右手死死握住那一节枯枝。
视线没有看到的地方,一点微弱的剑气慢慢凝结,隐隐有成型的趋势。
“再来!”
天上河凝成水柱,枯枝狠命砸下,腰身下压,将断未断的树枝在瀑布中挥舞。
这不是晓山青的剑招。
楼雪尽放下手里的杂记,萧家剑招以一力降十会著称,大开大合,沈家剑法最稳,不急不躁。她抬眼看着天上河中腾转的身影,出招利落干脆,一往无前,腰腹扭转,又是晓山青的路数,收招时不急不慢,她在悬崖间快速起落,再上前,整个人像是出鞘的名剑,带着完全不同的气息。
楼雪尽双眼微眯,手指下意识摸索,背后的高树投下一片阴影,悄无声息笼罩她的身躯。
过了一会,她轻轻抬手,一阵风吹过,树上掉下几片叶子,钻进天上河的刹那间,便化作千万道剑光狠狠劈来。
祝松椿只觉丹田灼烧得厉害,天上河非人间水源,伴生火焰没有出头的时机,属于火灵根的灵力几乎被压制到了极致。
日头上来又下去,火烧云浩浩荡荡铺满天际,山脚下几个年轻弟子来来往往,不远处相连的群山带着欢喜的笑意。
山上御剑飞行的师兄抱着一大筐草药往云重峰赶,层层云朵绕过他腰际,青色衣摆随风飘扬。
临停在鹤岩峰上被簇拥着,叽叽喳喳商量着过年采办事宜,她被吵得疼痛,眼尖瞧见自家最靠谱的弟子,振臂高喊后,抓紧缝隙脱身。人站在玉和山上,总算是喘过气来了。
她三两步坐到楼雪尽对面,发现自己大师姐难得不练剑不看书,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双手搭在膝盖处,连呼吸都很轻微。
桌上的茶早就凉透,她端详两眼实在嫌弃,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小壶酒,望向被天上河不断磋磨的某人,心下啧啧称奇。
难得难得,一别经年,竟让她看见当年训练阁月釉然的招数。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来看看你,”她扯起谎来眼睛都不眨,抬头示意道,“这是练几天了?”
“四天。”
桌上的茶盏被收起,楼雪尽稍稍后仰,屈膝靠在大树上,顺手将一旁的吃食往临停那边推了推,视线一差不差落到祝松椿身上,眼底漫上一层笑意。
临停:“这姑娘……倒是个集百家之长的路子。”
她咬着糕点,说话也含糊。看着瀑布中央剑法越发醇厚的人,刚准备说点什么,睫毛传来一片潮湿。
“……下雪了。”
暴雪突袭,几乎是一瞬间,漫山遍野裹上银布,雪花一片片落满肩膀,即使坐在树下,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是传来微弱的潮湿感。
本就因年关将至兴奋的弟子们更是欢天喜地,临停扭头看去,嘟囔道:“都多大的人了,次次春节都这么兴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话是这么说,她眉间也带着一点艳色,估摸着祝松椿一会也就出来了,拍拍手端起糕点盘子挥挥手溜了。
楼雪尽:“多大的人了,还为着几口吃的卖巧。”
她摇摇头,眼里带着点清浅的笑意,在看见天上河的瞬间几不可察的淡下些许。
松椿其实,也只有集百家之长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她将裸露在外面的指尖慢吞吞缩回袖子里,垂眸盯了片刻,挥手驱散天上河,狐裘稳稳落在祝松椿肩上,内里符纸燃烧,浑身上下接着干干净净,一股暖流顺着经脉在四肢百骸中流转,不一会功夫,祝松椿整个人简直如获新生。
“松椿,这几天休息休息,要过年了。”
散落的雪花落在肩头,睫毛轻轻抖动,膝盖底下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一片白色中,只有头顶的树叶翠绿,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祝松椿学着之前南锦书的样子,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白色的长毛轻轻扫过她潮湿的脸庞,带来一点少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