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松椿趴在桌子上,对面的江衔月奋笔疾书,朱砂在符纸上晕出痕迹,很快又再度报废。
这人烦躁的“啧”了一声,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素来妥帖精致的人现下胡乱披着件外袍,乱糟糟的头发被一根发条捆住,整个人愁眉苦脸的。
身后的萧云笙对他这副模样早有预料,跨坐在窗台上,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示意对面几个人随意。
“这是怎么了?”
寒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梅花香丝丝缕缕钻进肺腑里,两只小鸟叼着一枝红梅左摇右晃,互相打闹,露出身后一双杏眼,红梅映照出她满眼笑意,天青色的外袍叫祝松椿接过去,人像炮仗一样钻到火炉旁,半抱怨半撒娇道:“路上雪实在太厚了,幸亏白芷在,今年冬天有点太冷了吧。”
她掌心慢慢回暖,李万郴从里屋出来,刚熬好的汤药放在人掌心,在她开口挣扎前道:“师尊专门嘱咐我看你喝完的。”
南锦书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端起来喝了。
喝了这么久,南锦书还是不习惯浓重的苦辣味,祝松椿将外袍放在一旁,掌心出现一枚甜果,叫那人拿去,勉强松开眉毛。
她半躺在祝松椿怀里,望着江衔月要死人的样,四周打量一圈:“安行跟符疏林呢?”
李万郴:“安行晚点过来,符师兄那边好像有事,说明天回来。”
南锦书:“他出去了?”
李万郴:“好像是。”
旁边传来“啪嗒”一声,符纸朱砂被他随意塞回芥子袋里,整个人向后仰靠在太师椅上,无力地挥手:“我累了。”
“研究什么呢?”
祝松椿拍了拍南锦书肩膀,等人重新靠在贵妃榻上才慢悠悠转过去看江衔月桌上的东西。
赵安行这段时间一直为着傀儡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符阵这块几乎全落江衔月身上。
天可怜见,这人本就是个懒散性子,在临停跟前都哭天喊地的,现在是被逼着一天天上蹿下跳,难得有了点认真模样。
祝松椿:“什么符阵这么麻烦?”
江衔月长吁短叹:“杀人用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现在知道每次一扔一沓符的时候我们符修多心疼了吗?”
祝松椿:“这不重要,我的是师尊给的。”
江衔月:……
看着旁边竖起耳朵溜达两圈的萧云笙,江衔月不轻不重斜了他一眼,选择换个话题:“听说我们要去登仙台?”
窗外大雪纷飞,地上拖拽着一层深深的痕迹,屋内四处贴着符咒,怕南锦书不适应,中间还生着火炭。
半山腰上的小屋堆放着各类书籍,从阵法符箓到各类医术剑谱,其中还混杂着几本游记小说,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刚刚的喧闹逐渐褪去,只剩下茶水煮沸的声音。
一片寂静中,祝松椿轻轻笑了声:“怎么还紧张上了?”
指尖残留的朱砂慢慢抹散,细长的手指搭在椅子边缘,江衔月身子往后一仰,长发散落在玄青色的衣摆上,右手抓着折扇堪堪挡住半边脸,闷声道:“我只是预感大事不妙。”
“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我们这群小可怜蛋马上要被扔进风暴的最中心了。”
桌子被收拾干净,几人随意坐下,祝松椿盘腿坐在中间,托着下巴:“云含长老想让我们进秘境。”
萧云笙:“秘境?”
登仙台分为两个部分,修士按照修炼方式划分各自组成擂台两两对决,站到最后的人名利双收,说是一代天骄也不为过。但由于部分修炼路子世所罕见,实在无法组成擂台,干脆由宗门牵头,慢慢延伸出秘境夺宝,以证其道。
最开始确实是自由组队,大家互相托举,瓜分机缘,在里面大放异彩者数不胜数。
随着秘境机缘法宝变多,前几年世家行事又愈发嚣张,各路散修功法各异,互相攀比,竟然隐约有了混战的趋势。
萧云笙:“真要进了秘境,可以操作空间就大大提升了。”
南锦书随意翻动手里书卷,穆棱从袖口探出,蹭着她手背,那人漫不经心道:“不就是比阴损手段吗。”
她学着江衔月的样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眉间却带着轻快颜色:“登仙台说句不好听的,近些年都快成宗门世家大比了,众目睽睽之下,真要闹出动静,我得比幕后黑手还要好奇。”
“什么登仙台?”
厚重的门帘被轻轻挑开,赵安行弯腰钻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神色,眼神却炯炯有神,说话言语都带着松快,瞧着比刚来的时候模样好多了。
李万郴将人带了过来,三两句解释清楚,赵安行一边点头,一边开口道:“我听人说了,寒刃宗那边找麻烦吗?”
萧云笙补充:“估计还有世家,谁知道当年这两股势力是怎么勾结上的。”
死鱼一样的江衔月突然坐直,杂乱的头发一瞬间全部落到脸上,配合着他那半死不活的眼神,活像死人念咒:“我不管了,后天过年,什么登仙台寒刃宗都滚一边去。”
火炉带着滚烫的热气在屋里蔓延,这几天上上下下实在忙得晕头转向,好歹能借着过年的档口喘息一下。
春山绿重视凡俗节气,年年这个时候各峰都是精心准备,几位长老也由得他们闹腾,说什么都是好,要什么都是给。
山脚下的鸣松城更是热闹,本就人挤人的集市现在彻底没了下脚的地方。
祝松椿跟楼雪尽说完后匆匆下山,好不容易找见南锦书几人,钻进集市里又差点被冲散。
“胭脂首饰呀,上好的胭脂,各地最时兴的花样,都在这里呀!”
“要买灯吗姑娘,这是家里人自己画的,好看又实惠,拿手里许个愿,来年怎么不太平。”
“三斤六两您拿好嘞,多出来的就是送您的,吃好再来哈!”
南锦书本来好好拉着祝松椿的手,谁知道没走两步路,各种吃食提溜的满满当当,别说空出一只手牵人,祝松椿手上也快被她堆满了。
偏偏这人是个兴起什么都要突然尝一口的,祝松椿还真不好往芥子袋里放。正发愁呢,余光瞥见一抹玄青色的人影,三下五除二拽过来“哐当”往手里就是一递。
刚刚还忙着找她的萧云笙:……
这一条街挂满各种灯笼,红红的光晕晕染出她脸颊一点艳色,周围欢呼雀跃声太多,祝松椿眉间也不由得带上笑意,打趣他道:“大过年穿一身黑,谁教你的啊萧公子。”
萧云笙一愣,等反应过来后发现祝松椿早早被南锦书拽过去,眼见再要丢人,心头顿时什么也不想了,三两步走上去,乖乖跟在身后。
南锦书付了银钱,糖人刚刚到手,终于施恩一样,转头看见后面寸步不离跟着的萧云笙,眼里少见划过疑惑:“江衔月他们呢,你跟着我们作甚?”
萧云笙:“南大小姐,劳烦看看眼前多少人,这种时候跟着一个就差不多了。”
这借口公正多了,大过年的,南锦书也懒得跟他要晦气,拽着祝松椿正要往里走,身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砰!”
火光在眼前炸开!
“是烟花,是神仙,娘亲,是神仙!”
七色尾羽在烟花中盘旋,明亮的火光将整条街道照得富丽堂皇,身后的九色仙舟划破夜色,眨眼的功夫,四周飘起虚影,各路仙家模样的男女老少显露身形,各自捧着一把乐器,欢欢乐乐的演奏起来。
地上欢呼雀跃声此起彼伏,乐声顺着山脉向人间倾洒,许愿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长命百岁!觅得良缘!”
“我要金榜题名,史书工笔,说我风姿无双,造福苍生!”
“瑞雪兆丰年,要好收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大片大片雪花从天而降,外袍被潮湿水汽浸透,四周却是更上一层楼的吵闹。
江衔月斜斜靠在窗口,大红的外袍衬得他面若桃花,金色的细簪雕刻精细,斜斜拢起长发,细长的手指堪堪挂住折扇,自二楼雅间松松垂下,试图招呼祝松椿几个上楼吃饭。
对面的符疏林翻了个白眼,金黄色发尾打着卷,他随意拢了下衣袍,张嘴就喊:“大师姐!”
可惜街上太吵,还是李万郴先一步掏出玉简,没一会工夫祝松椿就带着满身寒气踏进雅间了。
“我寻思你们还没逛完呢。”
江衔月:“我前几日集市赶下来一趟,这会没什么好买的了。别吃太多哈,回宗还得吃一顿呢。”
他招呼上菜,瞥见跟在后面进来的萧云笙,诧异道:“你不是说不下来了吗?”
萧云笙:“得空下来了。”
他坐在祝松椿旁边,微热的气息隔着一点距离慢慢传过来,萧云笙余光瞧着,心里想着不愧是火灵根,大冬天的像个移动火炉。
这么嘀咕着,刚刚咽下去的酒都带着灼人的烫意。
这种他记忆里少有的欢闹一直持续到几人重新踏入宗门前厅,年轻修士随意攀谈,临停坐在长老堆里认命塞灵石,一旁的阁月笑得直不起腰,然后让自己得意弟子带着六个不省心的玩意撺掇到眼前要了一堆法宝。
江衔月:“啧啧啧,这才是过年了,看好了哈,这些都叫压岁钱!”
说罢他像条灵活的鱼,三两下钻到临停跟前:“师尊!”
“拿着,滚!”
临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招呼在后头的赵安行:“安行,压岁钱!”
红色布袋绣着金色纹路,入手是实打实的重量,灵石坚硬的边缘压在掌心。临停眼也不抬地将人拉到身边,光明正大地打开一包,左塞右塞了几个进去,末了颇为满意地拍了拍,两个布袋一同落到赵安行掌心。
“拿着玩去吧。”
南锦书往竹玉面前一站,话还没说,连带着祝松椿的压岁钱一齐拿出,素来清冷的人眉眼弯弯,笑意弥漫,声音却很轻:“新年快乐啊小书。”
这个名字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妥帖,烫的南锦书心头一跳。
祝松椿跟着道谢,瞧见萧云笙跟李万郴各自脱不开身,江衔月能晃荡的,一边拿着吃食,一边站在几个师姐中间谈笑风生。
她上下看了圈,没看见楼雪尽的身影,猜测这人懒得下来,说不定也不喜欢喧闹。跟南锦书简单说完,又在师姐师兄里打了个转,脱身往玉和山去。
欢笑声渐渐淡去,深冬的寒风慢慢在身上留下痕迹,大雪没完没了的下,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月光透过层层乌云洒向地面,连带着两侧的树林,都过着一层闪烁的银光。
越往上走,夜色越浓,那点喧闹被远远抛在身后,风声也慢慢消散,只有脚踩在雪面上和落雪的声音更加明显。
她走在路上,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情形。
也是在冬天,赶着初春的前脚,青石板路向天边延伸,月色照不清来路,她刚想抬头看路,撞见眼帘的却是紫衣罗裙的仙人。
“怎么,来我这讨压岁钱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浅淡的笑意,高悬的月亮投下一片阴影。
祝松椿堪堪回神,红色的衣服衬得她面若桃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眼里带着澄澈的笑意,眉间是飞扬的少年气。
“师尊。”
“怎么还撒上娇了,”楼雪尽伸手,轻轻拽住大弟子的手腕,“上来。”
冰凉触感的东西轻轻落到她掌心,祝松椿抬头,那人轻轻仰了下下巴,月色照出她眼底逗弄人的笑意:“大弟子,压岁钱要收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