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松椿亦步亦趋的跟在云含身后,路边栽种着各色花草,寒冬腊月里,有几株长得尤其茁壮艳丽。
她余光瞥见,倒是生出点新奇意思。
云含:“年轻弟子总是多欢气,又是丹修医师地界,爱捣鼓点各色药草。真说作用怕是微乎其微,瞧着却是好看。”
她声音轻飘飘的,说话走动都慢悠悠,身子骨清瘦,山上风大,却也只是一身单薄素衣,少见的姹紫嫣红给她添了一点气色。
后山的亭子投下一片阴影,两人停下脚步,身影交叠,祝松椿后知后觉她眉目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疲惫。
祝松椿抿唇,压下心里诸多猜测,长风卷过树枝,衣摆荡起微小的弧度,揽山河贴合着手背,一杯热茶轻轻放到眼前,烟雾缠绕上手腕,带来一种妥帖的安心感。
“云含长老。”
她声音清脆,隔着烟雾沉沉看来,带着一点试探和忌惮。
云含摸索着杯壁,一时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的出格,竟让人生了戒备。
不过她对这种事一向不上心,干脆开口道:“从赵国再到沈家,我想你应当有不少事情要询问。”
祝松椿静默半晌,看她拢了拢宽大的衣袖,低头吹散漂浮的茶叶,一股少见的像是积灰的陈旧感扑面而来。
祝松椿:“误入轮回,后又牵扯往事,确实有不少疑问。”
云含听出她话里辗转之意,轻轻叹了口气,茶杯放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第一次细细打量眼前人的眉眼身形。
锐利、沉稳,身形细长,像是一把出鞘的名剑,浑身带着灼眼的光亮,像极了年少时的楼雪尽。
但也不太像。
她眉眼疏朗,眼底带着一点清明笑意,腰腹肩背都收着力,浑身也带着一点散漫气。身后花团锦簇,如意鸟在枝头休憩。
像是抽离在外所独有的懈怠气。
云含举起的手有一瞬间的停止,差点疑心自己的谋算,这念头一闪而过,被当事人狠狠压下。
云含:“有人故意引你们去的。”
“南家大可全然是意外,永城是万郴故居,你们中途转到也算合理,”她眉心轻轻蹙起,停顿片刻,接着道,“说不准也是旁人探听仔细,有意布施。永城算计、赵皇密令、轮回失控、明霄现身、符文石秘密揭开。旁人一生未必能窥见半分的真相一夜之间被你们翻了个透彻。”
“紧接着就被傀儡师跟安行往事引诱到晋国,撞破沈家秘密,清除余孽。与此同时,你们还发现早该消散的‘釉然’,很有可能成为了幕后黑手之一。”
“松椿,太顺利了吧。仅仅一年,勉强平和的局面被生生打碎,从一无所知的新弟子,到名扬天下,闹得满城风雨,只用了不到一年。”
“若是无心,这该是多大的机缘啊。”
祝松椿垂落在身侧的手抓紧揽山河,熟悉的触感一下下敲击着她的心脏,魂灵从里到外惊颤。
刻意回避的事实清晰呈现在眼前,一路上所有的不适感好像一瞬间有了答案。
她抬眼看着对面的女修,苍白的面庞带着难以挥散的疲惫,眼尾泛着红,眼下却青黑一片。她盯着不过半晌,一阵风吹过,云含侧首咳嗽两声。
声音闷在胸腔里,钝钝砸在寂静的空间里。
过了好半晌,云含拿起杯子压住咳嗽,这才听见对面姑娘开口。
祝松椿:“是顾寒夏吗?”
云含:“你觉得赵国会全然是他的手笔?”
祝松椿:“……李裕。”
她摇头,几乎一字一顿道:“她是有野心有谋算的,况且……她也不喜欢修士。”
是了,李裕最不喜修士。
她足够聪明,一眼看出横在苍生头上的刀斧来源于两个最亲密也最陌生的群体。与此同时,她的躯壳受困于当下的空间,见解难以突破史书的记载,不知道千万年前的神明到底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修士的诞生到底是因为什么。
顾寒夏诸多谋算,唯独算错了李裕,从找上她的那一刻起,一个为修士量身定做、处心积虑的算计悄然成型。
她清楚顾寒夏不会善罢甘休,也亲口承认永城外的追杀有自己的手笔。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误打误撞被追杀到永城,再到皇城。是李裕引诱他们发现顾寒夏的踪迹,看修仙界两个最强盛的宗门互相厮杀。
她借机从顾寒夏的纠缠中脱身,将已将成为烫手山药的龙脉轮回扔到所有人眼前。
让那些她最不喜的修士绞尽脑汁想办法为她解决问题。
祝松椿长长呼出一口气,从看见她一步步逼疯太子,为三殿下铺路时就知道此女心狠手辣,智多近妖,坐观虎斗更是玩的炉火纯青。
饶是如此,今日想明白其中关窍,还是忍不住赞叹帝王聪慧,世所罕见。
云含:“不过你猜的也对,明面上确实是顾寒夏操作,李裕就是太聪明,借着他的棋盘给自己行便利。”
她抬眼,看着对面慢慢挺直脊背的姑娘,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眼睛却清清冷冷:“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引你们去晋国沈家吗?”
“因为我们没死,”凉透的茶水被她一口饮尽,冷意刺激肺腑,大脑越发清醒,“他清楚我们看明白其中勾当,却不敢赌我们对轮回到底知晓多少,干脆先发制人,用沈家的‘釉然’做牵制,预备给我们扣个帽子。”
云含这会是真开心了,她终于知道和鸣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姑娘了。
云含:“你觉得他会什么时候发作。”
祝松椿摇头:“这不看我,得看师尊。”
“他或许会寻个好名头同师尊‘商议’,师尊断不会当场定论,必然是要往后拖一下的,至于拖到什么时候……最晚到登仙台,不会再晚了。”
她话音刚落,怀中的玉简发出轻微的光亮,师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松椿,来前厅。”
光亮熄灭,祝松椿抬头看向对面。
云含撑着下巴,衣袖到滑落到手肘处:“你猜我此次叫你前来是为何事?”
祝松椿:“长老是想让我们登台,参加秘境。”
“你在命修说不准也有天赋。”
祝松椿:“长老,这些为何不是师尊同我说。”
云含要挥手离开的动作一顿,无奈笑了笑:“她半步神明,道法无情,天地对她的束缚会越来越大。我站在这里说的,便是她想告诉你的。”
说罢她站起身,慢悠悠往远处溜达,三两步走进曲折交错的小路,不一会就没了踪影。
对面的位置还有一杯沏好的茶水,上面零星漂浮着几片茶叶。
这套玩意是云含捣鼓的,人走了却也不收拾带走。祝松椿迟疑片刻,还是放下手里的茶杯往前厅去。
只是她人刚在前厅落脚,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顾寒夏为什么不杀自己。
若是因着春山绿往日恩怨,费心谋算,针对最多的竟然是萧云笙。
她心中疑窦丛生,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从剑上落地的瞬间,传送阵法在脚底浮现,青葱树叶的味道在鼻尖蔓延。
再睁眼,熟悉的衣服纹路在眼前浮现,她后退半步,躬身行礼道:“师尊。”
眼前人低低“嗯”了一声,侧头靠在手背上,长发挽起,一根白玉镶金的簪子穿过发疯,墨绿色长袍带着暗色纹路,金线勾勒得内衬贴合身躯。
她轻轻招手,示意身后人往前走。
随着她的动作,熟悉的树叶味混着冰雪气蔓延开来。不知道是不是祝松椿的错觉,眼前的楼雪尽看起来心情算不上多好。
楼雪尽:“贵客来访,叫你过来一起见见。”
她漫不经心划拉一下手,祝松椿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移开,第一下却是落到男人腰间的灵剑上。
剑鞘洁白,中间混杂着几抹蓝色的装饰,远看像是涌动的河流。剑柄雕刻花纹,系着剑穗,在半空中轻轻打着晃。
剑是名剑,以至于无需楼雪尽介绍,祝松椿装模作样的笑了笑:“溶玉前辈。”
溶玉真人,寒刃宗掌门,剑修顾寒夏。
他生了一副好面皮,以至于年少功名未成,风流韵事却是不少。
肤若凝脂,眉眼缱绻,眼尾一点赤色泪痣点缀,本就桃花一样的面庞更添春色。一身素白色长袍,紧紧裹上腰腹,半扎的头发垂落到腰间,一阵风轻轻吹过,发尾轻轻剐蹭他的面庞。
也许祝松椿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视线称的上是冒昧,对面像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无声的审视测量。
顾寒夏恍若味觉,神色平静,仿佛自己只是闲来拜访的前辈,装模作样说了一阵年少有为后,话锋一转:“这么些年没动静,我还以为你无心收徒了呢。”
楼雪尽:“旁人也就算了,她我得自己要过来。”
“天资根骨都好,心性更是纯良,我选择就等她择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祝松椿的错觉,她总感觉自家师尊说话意有所指的样子,抬头看去,那位仙风道骨的前辈笑得越来越假了。
顾寒夏转头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眼前人,皮笑肉不笑道:“宗里有两个年轻弟子跟松椿还有点交际,尸身还是他们帮忙收敛的呢,多谢了,小道友。”
祝松椿确定了,这人就是在敲打他。
实在想不到,名声在外的一代宗主,竟然是个没脑子的蠢货,现在瞧他那一张面皮,可真真是华而不实了。
茶杯碰撞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眼前右手轻轻挥动,祝松椿收起装模作样的笑,乖巧低头。
楼雪尽:“看也看了,松椿,去后山等我片刻。”
“是。”
临出门前,祝松椿没忍住回头学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顾寒夏什么心情她不知道,反正自家师尊是笑出来了。
屋外的长风卷起她的衣袖,她等的无聊,一时半会静不下心练习,四处打量时正好瞥见树上休憩的如意鸟,指尖随意夹起一片落叶,不偏不倚砸在如意鸟头上。
暴起的小鸟来不及发泄怒火,看见罪魁祸首面容后任命的缩人家怀里,小鸟头一点一点,不一会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