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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除夕夜

送完白芙之,他回了趟大院。

老太太没睡,坐在厅内等着他。

屋内燃的香比白天更重更浓,宗序辞皱了皱眉:“换香了?”味道跟之前的不大一样。

“这你都闻出来了。”

“你二伯母送过来的,在尼泊尔那边有一家香料厂,品质还不错。”

“嗯。”他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打开焚香炉,精致小巧的铜顶盖,宽大的手掌就这么握住随意翻转把玩,“白家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房顶上悬挂的上世纪的珐琅灯也被这香熏得昏沉,暗自寂静地亮着,暖黄的光透过铜顶盖的小孔,折射到他的漆黑的眸中。

他能感受到老太太在一旁打量的视线,但他不在意。

“是基金还是股票,性质都交代清楚了?”

“嗯。”

老人“哼”一声,起身,拄拐去倒茶水,皱纹遍布的手如鹰爪,将茶壶抓得稳当,“那我怎么又听说,香港那边来了媒体,要对这母女俩做文章?”

“这母女身上的是非,孽缘,斩不断……”

他接过老太太倒的茶,滚烫,但他面不改色地呷了一口,“无风不起浪,但风浪自会有平息的那一天。”

“倘若一直平息不了?”

“现在已经平息了,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很好查。”从头到尾,直至老人回房休息了,他都保持站立的姿势。

夜色憧憧,门外的稀拉的树叶照进地面,风也摇晃,滚烫的茶杯被他摩挲得凉透了,背影也未变分毫。

今年的春节格外晚,还有不到十天便是除夕。

北京已下了好几场大雪,“但这雪还没小时候十二月份时下得大。”她们刚刚结束期末考试,但还没到饿的饭点,她和程雁又是一人一只冰糕,并肩走在被清理过积雪的跑道上,蒋瑞一如既往地跟在身后。

程雁比划着小时候堆的雪人,兴致勃勃:“芙之,等我们过年的时候去堆个大雪人怎么样?”

“好啊。”

“哦,我听说…宗家,你妈妈他们今年好像要去纽约那边过年,那你?”

“我应该不会去。”又是从“他人”口中得知白殊娟的安排,但芙之已经习以为常。她们之间已经不避讳宗家的话题了。身后的蒋瑞这时都会装作没听到的模样,看天,看树,看前面走着的女孩。

跟程雁蒋瑞吃完饭,她拿上上周拍摄的作品,前往东城区。

晚上堵车尤其严重,紧赶慢赶,还是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画廊只设置了吊顶,以白墙的几何方式作隔断,整个空间开阔,但细看又有许多设计巧妙的拐角与弯绕之处,芙之已不是第一次来,她轻车熟路地找到茶室:“抱歉啊崇端哥,路上堵车。”

闻声,拄拐的男人从一幅画前转身,沐浴在顶灯下,手边是盏热茶,他示意:“不晚,时间刚刚好。”

上次初见,芙之根据名片加上微信后,两人打完招呼便再无下文。再次有交集是芙之的新作参展,而承办方正是李崇端的画廊。

一来二去,两人的话题也逐渐密切。

李崇端确实不是芙之一开始所认为的半吊子“画廊老板”。单是电影阅片量就比她想象中的大很多。第一次来画廊时,投影室播放的是El viaje(旅行)。实在惊喜,她问他为什么选这部片子,才知道他在十二岁时去了阿根廷,将南美的国家走了大半,“很朦胧、但真实的,魔幻现实主义。”

然后是《狗牙》、是《冰风暴》、芙之指尖点过去一幅幅戛纳电影节上收录的有主演签名的海报,看得细致。但李崇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笑着问:“我看你有疑虑。”芙之的动作停止,她直起身子:“你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哦,是与电影相关的感觉。”她补充一句,李崇端点头,表示理解。

“如何说?”

“偏小众,片子集中于暴力、阴柔几个层面、挣扎的故事与情节…在一定程度上很现实,或许也与现实相呼应,但不一定是坏事。”见他问得诚恳,她用了几个词来形容,不加掩饰,只是说得含糊。

李崇端笑:“那我觉得我应该把它当成褒义而非贬义。”

“褒义。”芙之莞尔。

确实是褒义,太突出的性格、太有个性的标志,总会招来许多非议与冷眼,但这个社会的“同化”太严重了,许多东西做到了统一,变成统一的一成不变的僵化的标准。芙之不喜欢一成不变与僵化。她需要源源不断的创造力与新意,而李崇端的画廊为她提供了这样的条件。

她跟李崇端存在观点、审美上的交流,偶有相左,但也并非正面争论。只是,随着探讨的深入,她逐渐地有些不舒服。画廊里的一面墙摆满了那些过于小众的影片,对面的墙体则挂满了简单的铅笔画……抽象、阴鸷。首先在她脑海里浮现的。是这两个词。

但她很快把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赶出脑海,每个人的都有自己的偏好,搞艺术的多多少少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

那就不去理解了。自诩自己也算半只脚踏入艺术的门槛,不奢望理解这个道理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懂得。

只是李崇端看着年轻,有时候说的话意味深长,她只能装没听懂,事实上她也确实没听懂。

就像今天,他收下芙之的新作,亲手将其包装好,三月时会有一个私人摄影展在香港中环展出。他将已经裱框的作品放进防震袋中,拉塑料胶时,脸随着手部的动作也在抖动,在灯光下被照映得阴暗不定,藏在眼镜后的眼神如崎岖的黑水:“芙之,你会拿到满意的结果的。”

“有些东西,属于我的,终究是我的。”

当然,属于你的,也自然逃不掉。

出事的那天,是除夕夜。

白殊娟与宗盛平等一行人早在除夕前一周就抵达了纽约,梅姨没有去大院老宅,而是留在别墅里,芙之补完文化课的作业,就从公寓过去陪着梅姨包饺子。

佣人都放假了,屋内只有她们二人。

北京的大雪在除夕傍晚就开始下,到晚上七点,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窗外的灌木丛被佣人提前挂上喜庆的彩灯,芙之手巧,跟梅姨学着剪了几朵窗花贴在落地窗上,她又长高了些,没用梯子,踮着脚,一贴一个准。梅姨已经和好了饺子馅儿,白菜猪肉和鸡蛋虾仁,知道芙之不爱吃韭菜,就把韭菜换成了葱花。

“小芙之,饺子馅儿好了!”

芙之应了声,退后几步看了下正不正,跑去洗手间洗干净手,“我来啦。”

春晚还没开始,但电视已经开始大声放放着各种贺岁的广告,平日里的房子沉默寡言,今晚虽只有她们两个人,却不觉得冷清。

在南方,很少会吃饺子,芙之的手巧在此时不管用了,要么是馅儿太多要么是馅儿太少,褶子也没捏好,鼓一个扁一个,“哟,还有几个撑破肚子的!”梅姨拎起来,笑她。

芙之不好意思,摸了下鼻子,透红的鼻尖一点白,梅姨哈哈哈大笑,想拿干净的小拇指给她擦掉,但不小心把面粉蹭得更多,“嗷,梅姨!”芙之大叫。

又吵又闹的,饺子终于下锅,她包的露馅的饺子用的蒸锅,煮的话,“可就成肉沫汤咯。”梅姨搅动着锅里浮动的饺子,指挥她去倒醋。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正好八点,赶上春晚开场。

梅姨喜欢小酌,顺便也给她倒了点红酒,“尝尝,去年阿辞送我的生日礼物。”芙之抿了一口,表情变得难以忍受:“不行,还是涩的,我要喝果汁。”

梅姨:“去去去,冰箱里面有雪碧,拿来兑,你个暴殄天物的小家伙。”

她们慢慢地吃着,碰着杯,梅姨拉着她,絮絮叨叨地从刚进宗家时开始说,“阿辞小的时候,那时候才六岁吧,这么点高。”她用手比划着,“刚出生的时候,还以为是女娃儿,好看得不得了……”

“夫人也是,特别疼阿辞,他小的时候,心思老细腻了。”

梅姨有些醉了,芙之应着,微信弹窗一个接一个,程雁在三人小群中开始发红包,蒋瑞紧跟其后,一个红包配一个表情包,芙之点开,眼睛弯弯。

又是一个私信,蒋瑞私发了一条:“祝我们白导早日成名,一举夺魁,创造力更上一层楼!!【爱心】【爱心】【玫瑰】【玫瑰】”

芙之莞尔,回他:“谢谢。”

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她也想不出别的祝福语了。

“除夕快乐!高考顺利!【烟花】【烟花】”

对面回了一个鞠躬撒花的表情包。

北京城里禁烟花爆竹,别墅外面一片寂静,偶有夜里的鸟叫声。梅姨看了眼时间,想了想:“纽约那边现在才早上九点半吧,还没到中国的除夕夜呢。”

是在安慰她,芙之歪头,她看着梅姨,举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梅姨,除夕快乐,健康平安。”

梅姨今晚高兴,酒喝了不少,没多久便枕着沙发睡着了。扶着梅姨去她的卧室,出来后又将碗筷收拾好放到厨房洗碗机中。屋内逐渐归于平静,只有节目里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传出,她举起遥控,调低了音量,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继续回消息。

夜里的十二点半,春晚已接近尾声,她靠着沙发昏昏欲睡。屋外突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芙之一惊醒,睡意全无。这个点了,谁会回来?

她起身披上毯子,走到玄关处想要开门,门却先被打开。

来人夹杂风雪,立于门外,又是一身黑的大衣。萧肃冰冷,裹着寒气吹散玄关处的残存的地暖温度。

看到她的一瞬间男人有些怔忪,眼底全是红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眉眼却被冻得冷艳,宗序辞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

确定是她后,扶住门框进来的动作像是被这除夕的冷气放缓,看到芙之后退一步,他终于开口:“你。”声音沙哑的不像话,火烧火燎一般。

她什么?他现在难道不应该在美国吗?芙之看着宗序辞,男人抬手扶额,挡住来自面前的人的视线,捏了下眉心,“你穿件外套,去大院——”

“我不去。”

“你母亲在那里。”说完宗序辞便转身下台阶,后座的车门敞开,不断有风雪飘入。

不对劲,很不对劲。但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捡起沙发上的衣服套上,踩着宗序辞的脚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风雪。

陈楷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沉默地发动车子。宗序辞低头而坐,手指交叉,有一搭没一搭点着,流动的路灯映进车内。

然后,他像谈论天气一般平静地、依旧冷漠地,说出那句话。

“你母亲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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