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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大雪皑皑

有关那一晚的记忆碎成锋利的碎片,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不停放映。

她被碎片切割得头痛欲裂,已经烧到四十度,但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想,幻象,一切都是幻象。

前厅外堆满了雪,里面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听说老太太在上午得知消息时人就不行了,宗家人去了几个小辈在医院陪护。她看不清站着的坐着的人的脸,但也没什么紧要,来的路上宗序辞就已经说了。

宗盛平也死了。

两人是在丹佛出的车祸。本该是待在纽约的,两人临时起意,去丹佛的高山野生动物园公园自驾,上山过程白殊娟血压出了问题,紧急下山的时候车轮打滑,宗盛平与白殊娟乘坐的轿车去前方的引导车双双坠崖。

汽油泄露、撞击、爆炸、烧焦。以上的过程不过短短十几分钟。无法营救,连完整的骸骨都没有。同行的司机和保镖三死一重伤。

所以她在大院里见到的,是连夜被护送回来的骨灰。

两人在丹佛当地的医院就被火化。两人遗体缠绕,无法分开对方。

只有两罐灰,其他的什么都没留下。

像拍电影一样荒谬。当时以为宗序辞在开玩笑,她厌恶地皱眉,却不敢跟面前的男人对视,觉得在跟一个魑魅说话:“这个笑话不好笑。”

但它不是一个笑话。

人死之后,是利益交接。她看着宗序辞坐上主位,冷漠地承接着所有的质疑与问题。她站在角落里,盯着那个男人的表情,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悲伤与脆弱。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漠与平静。

她同样平静地站着,只是眼神一片空白。一个又一个的猜测冒出来,是事故还是有意为之?车辆被动了手脚吧,宗序辞干的?不是,但她确定吗,她不确定,但还有谁会干这种事?

“大院的勾心斗角与权力纠缠,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冒出来,乌泱泱的人群中,有人把矛头指向她:“早说白殊娟是个红颜祸水,她死了,害得叔伯也死了,她女儿待在这里干什么?”

“但她还拿了宗家百分之三的股份吧。”

“叔伯跟那个姓白的都还没有领证,这种赠与怕是不合法!”

一片骚动。

人声嘈杂,词块一个接着一个往她身上扔,她听见脑子里的弦崩断的声音,一片炸掉的废墟里,血淋淋的心被飘散的硝烟蒙上灰,和着血液就这么脏兮兮地往下流。

“就凭她的母亲,和我父亲在这,白芙之就有权利站在这里。股份转移已经过盖章,经老太太同意的事,你们有意见?”

男人的声色沉稳,盖过所有的声音,但唯独没有盖过她的脚步声。

双手垂握在身侧,走上前,那个简约一点的骨灰罐应该是白殊娟的,但她还是确认了一下:“这个是我妈对吗?”她确保自己的声线是正常的。

没有颤抖,很好,说下去。她的指甲卡进肉里。

宗序辞看她时的神色难辨,没说话。

不说话那就是了。

她把骨灰罐抱在怀里,走过人群,有人盯着她看,她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回去。凭着记忆力往外走,不算长的路,她走得缓慢。走到门前,她告诉自己:好样的,来了两次就把路给记住了。白殊娟这时候会夸她吗?

雪小了,轻飘飘地落了满肩。她回头看向这个隐于夜色的大院,突然觉得,人真是贱命一条。

妈妈,这就是你如此渴求的北京与身份。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

低头看向手里的罐子,分不开的遗体,死前是怎样的?车辆爆炸时你有多痛?还是说生死只在一瞬间,就这么被一场大火烧尽。这罐子里,有一部分也是宗盛平的骨灰吧。

于是转身,重新走回去前厅。她的脸被冻得发白,脚步不停,方才里面还喧嚣的人群,沉默地,不约而同地给她让路。

与宗序辞相对而立,“她能与宗盛平合葬吗。”她轻声问。

“还是说宗盛平要跟你妈妈葬在一起。”仍然轻声问,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到她颤抖的尾音。

回答她的只是沉默,良久的沉默。

“……不一定要合葬,不入你们宗家的族谱…放在旁边也可…”尽管极力在控制了,说到最后一句时下巴仍无法避免地抖动。

“可以。”

白芙之点了点头,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把骨灰罐重新放回原位,重新走出了大门。

回到公寓,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但好像什么都没有变,物品在原处,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完成。洗澡,收拾衣服,完成集训课的作业。她将老师布置的影片投在墙上,一部叫《野草莓》的老片子。空无一人的街道,棺材、尸体、逐渐拉长的镜头……她坐在床边,难以呼吸,任流动的黑白色调将自己吞噬。

第二天,芙之照常起床。

事情似乎没有陷入停滞,她的生活没有被按下暂停键。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也是一个人,没什么区别的。

很快,宗盛平去世的消息见报,白殊娟的名字被提起,又被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一个没有权势的女人,谁会在意?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就开始失声。

那天她正在公寓里打扫卫生,程雁打来电话,说着有什么人要来公寓,电话那头人声嘈杂,她想问发生了什么,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拼尽全力,吐不出一个字。

她茫然地站在客厅中央,随即被震天响的捶门声吓得一激灵。她走去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一堆人,一只极大极大的眼睛忽然凑上来堵住,视角完全畸变。她像一条撞向玻璃罩的金鱼,愣斜的陌生眼睛凑近、放大、再放大,用来支撑身体的手一挥,鞋柜上旁侧的花瓶倒地、炸开——

“在里面吗?”

“她在里面!”

“白芙之小姐?”

……门外推搡声愈发地大,

“白小姐,请问你是李嘉年的女儿吗?”

黑沉沉的瞳孔突然放大,李嘉年,这个死寂了多少个岁月的名字。

是白殊娟的蜜糖,是后来嘴里的恶咒。

后退的同时,听到紧贴在门口上的男音:“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

你是谁?是谁?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跪倒在床上,拼命地张大嘴巴,额头青筋暴起。

去死,怎么不去死,都去死吧。

嘴巴发不出一丝声音,像金鱼吐出的气泡浮出水面,无声爆破。缺氧的金鱼泪流满面,无声地抗议一切的一切。

窗帘紧闭,她睁眼倒在床上,闭眼,再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一天、两天。她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听到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内心的声音告诉她来人是谁,但她抬不起眼皮。

程雁握住她放在床沿的手,“芙之…嗯,我们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你状态不对……知道吗?”

她听见程雁颤抖的尾音,食指敲了敲她的手背,然后继续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一直站在门外的人敲了敲卧室门,声音低沉:“我可以进来了吗?”

方才她已经为芙之穿好了衣服,这时候用手抹了一把脸,掩了掩声线:“可以。”

男人进门,将灯打开。

他弯腰,抱起白芙之。程雁给她穿上的羽绒服有些大了,里面的人往下滑,他左手往上扶了一下,白芙之苍白的脸无力地倒向他大衣内。

下楼,出门,外面是纷飞的大雪。

为了不招人耳目,他只带了一个随行的保镖,昨天来围堵在门口的娱记早已被遣散。手机震动,一条接一条的消息点亮屏幕。程斯坦打开车门:“祝云回到北京了,跟她爹妈去了大院。”

“阿辞。”他忍不住开口。

出事那段时间,程斯坦看不下去,跟着熬了几个长夜,眼下的淤青不比他少,此时他是在提醒他。

“嗯。”男人只是淡淡应声,将白芙之抱进车内,看着女孩无力垂落的手。有雪飘到他的睫毛处,挡住视线。程斯坦用手扶住车门,两人的力气相抵,他念出那个名字:“祝云——”

“没必要,不至于。”

程斯坦顿了顿,放手,车门关上。

没有强求的必要了。宗序辞下定决心的事,没有人拦得住,这点偏执,他比宗盛平更甚。就像祝辞生病的那几年,他被送去欧洲不准回国,远离大院,保护羽翼,是事实,但也是幌子。宗盛平三令五申,对一个十五岁的儿子用尽手段,也没能阻止他回来。他几乎是以一种自弃的方式,站在母亲的病床前,看着她无力垂落的手,手上干涸的血痂几乎与输液管内的血一致鲜红,淋漓尽致。

那年没有雪,祝词去世的时候是夏天。盛夏燥热,窗外是永无止境的蝉鸣,照进屋内的阳光一片灿烂,目之所及处,却是白茫茫的一片。

而这年北京的雪,下得格外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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