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婆迎她们进屋,银耳太久没见她,站立起来扑在她身上,毛茸茸的尾巴甩成了螺旋桨,对程雁这一新来的客人也好奇,低头转圈,不停嗅闻着。
屋内狭小但被老人收拾得整洁,一时间三个人一只狗,热闹非凡。程雁自来熟,嘴甜活泼。一进门就自我介绍,“陈婆婆您叫我雁子就行!”“就是来南方过冬的燕子!”
土生土长的北京女孩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老人普通话不标准,但也被逗得直笑。
其间,银耳同程雁混熟,躺在地上任人揉它的脑袋。陈婆握住芙之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面前的女孩,夸她:“又长高了点,又靓丽了。”
“在北京还好吗?”
“学业跟得上吗?”话没说完,陈婆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问题:“我们阿芙这么优秀,不用问肯定是第一。”
芙之笑:“我一切都好。”
陈婆看了眼一旁打闹的一人一狗,用宁市话问:“你妈妈还酗酒吗?还打你吗?”
芙之笑容僵了一下,迅速摇头:“我很好,我没事。”
老人笑着看她,摸着她的掌心,就跟以前一样,宁市有个传统的说法:长辈揉搓孩子的掌心,就可以把所有的烦恼都揉搓掉。
“是不是又瘦了?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不要学外面的人,一天到晚减肥,听到了吗?”
芙之低头,她的掌心被揉搓得发热,像她逐渐发烫的眼眶。
“雁子,你也得督促一下让阿芙吃饭哦。”
“哎,包我身上!陈婆您就放一百个一万个心嘞。”
吃完饭,陈婆给她们煲银耳糖水。
芙之正洗着碗,突然想起先前电话没打通的事:“陈婆,你的电话是停机了吗?”
“什么?”陈婆有点耳背,没听清。
芙之又问了一句。
“哦……”陈婆把汤勺放下,缓慢地转身往厨房外走:“几个月前就坏了,我一个老太婆,没什么人要联系,换手机也没用。”她从一堆杂物中掏出小灵通,摁了几下没反应。
一旁的程雁溜过来:“但你的阿芙需要联系你呀,陈婆婆我们明天去帮你换手机吧。”
考虑到老人生活已不太便利,芙之借换手机的缘故,请人将陈婆房屋里老旧的设施也尽可能地查修替换了,一来二去的花了不少时间,她们干脆在宁市多留了两天,正好借此机会给程雁出了一组外景。
取景地正是芙之那张获奖照片的地方。
于是在第四天夜里十点,她们才坐上返程的飞机。
落地已是凌晨,国内到达厅人潮不减。往外走时手机信息源源不断地往外蹦,她正低头查看打车情况,身边的程雁猛地一停顿。她跟着望过去。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程斯坦。
芙之其实对程斯坦没什么太多印象,但与第一次见时不同,程斯坦此刻神情并不“友好”,程雁则被突然出现的自家哥哥吓得困意全无。
“哥…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
程斯坦上前接过她的行李箱,弹了她一个脑瓜蹦:“你应该问爸妈为什么提前出差回来了。”
他看了眼芙之,颔首算是打招呼。
手机显示网约车已经到达,她向程雁挥手:“拜拜,明天见。”
程斯坦却拦住她:“你哥哥在车库等你。”
“呵。”芙之没控制住,冷笑一声。
她看了眼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像是料到她会回绝,程斯坦耸肩:“阿辞说是家事。” 去不去的决定权在她手中。
“你母亲好像出事了。”程斯坦补充道,语气像在谈论天气一般平淡。只是余波在她们之间炸开。女孩的冷面终于有了一丝裂隙。
“我们就先走了。”程斯坦把话带到,拉住僵硬的程雁就往外走。
握住行李袋的手松了又紧,难以判断是走还是跑,她终究还是去了停车场。
宗家人做事确实周全,庞大的停车场,人潮涌动,不用她“主动”找寻,司机将车开到她面前,陈楷从副驾驶下来,推了推眼镜:“白小姐,又见面了。”
芙之冷着脸,抓住行李袋的手用了点力气,袋子从陈楷手中滑过,“我自己来就行,谢谢。”
她坐进空荡荡的后座。
司机开得稳平快,但到达医院也已近凌晨两点。
陈楷全程无话,只是下车的时候带了路,将人送到电梯里按下楼层,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眼皮耷拉着看不听上升的数字,“叮”——
电梯门开,男人倚墙而立,手机光亮映出硬挺的五官,似是熬了几个大夜,下巴处有一圈青茬,她第一次见到带点真正疲态的宗序辞,一身纯黑西装,凌晨时分在医院电梯口站着,一些诡异的想法有了雏形,白芙之本就冷白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更加煞白。
开口的时候胃里翻涌,也许是难吃的飞机餐,她压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我妈怎么了——”
“人没事。”
宗序辞打断她的胡乱猜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往前走:“你母亲补剂吃太多,前一天的宴会上吃了添了活血食材的菜肴…但胎儿没事。”
“晕倒后醒来几次,都在叫你的名字。”宗序辞替她推开门。
芙之嘴唇紧绷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似是在辨别他的动机,只是那一眼所暗含的试探的神色过于生涩,宗序辞久经人情酒场,这种能一眼看透的反而让他多疑的思绪被堵住,派不上用场。
他继续靠着墙,过去半个月在欧洲和北美各地飞,回来即是让权与交接,他倒是挺感谢白殊娟这一病,借着假模假样探病和老太太的一些缘由,让人能独自地喘口气。
只是这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实在难闻,他挠了挠眉心,看了眼白芙之进去的时间。继续好整以暇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刷着资讯。
不过五分钟,病房门开,白芙之出来,仍然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看白殊娟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侧躺时高高隆起的腹部。她拿纸巾沾了点水擦在白殊娟的干涸的嘴上。
她的手指夹着仪器,就这么放在她身侧,芙之将手伸进去,握住,一个拉手的姿势。多像她小的时候,白殊娟那会总会牵着她从幼儿园走回家……芙之浸在短暂的回忆里,笑的同时,心脏也跟着坠了一下。
于是她将手抽出来,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白芙之将房门轻声关上,脚步没动,停在宗序辞对面。
他不愿纡尊降贵如程斯坦所说在车上,他也并非善类,凌晨两点还在私立医院,所谓来看望“继母”的说法只有鬼才相信,目的是谁不言而喻。
“你要干什么?”
直截了当。男人挑眉,那神情似乎在惊讶她不是个傻子。她双手插兜,狭长的眼流畅地翻了个白眼,略过他往前走。宗序辞在身后不紧不慢地笑了声,两步便超过她,一个压弯,把方才放在座椅上的文件夹拍在她跟前。
“你母亲昏迷前,拉着宗盛平,给你要了宗家的股份。”
“什么股份——?”
像是料到她震惊的反应,宗序辞敛眉,换上那副表情,看向鸠占鹊巢的、垃圾一般的嫌恶:“宗氏集团的股份,虽然只有百分之三,但足够你下辈子的——”
“我不要。”她想也不想地直接打断他,论起厌恶,她只会更甚。
而面前的男人接下来却露出一个她没见过的笑,温润有礼,语气称得上是谅解与循循善诱,变脸太快,以至于她瞬间汗毛直立。
“白芙之,你似乎对自己现状的认知不太清楚。”
“现目前你的开销来源基本来自宗家,想要长久的地走下去,学业、事业……你觉得单凭自己做摄影赚到的那点钱,足够支撑你走下去么?呵呵。”
“说得如此善解人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为他人着想了?”
“宗序辞,你打的什么算盘我还不清楚么,你这种人——”
“那我打的什么算盘?”
“我是怎样的人?嗯?”他又接着问,单手插兜,反问的语气平和,她被他这种态度与坦荡噎住,脏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太反常了,但她说不上来反常的根据。
“你真觉得你母亲这次是意外么?”
芙之惊得抬眼看他。
“大院的勾心斗角与权力纠缠,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
“如果我是你,我会收下这个股份。”
“你为什么帮我?”她要一个实话,一个能说服她的理由。她看着宗序辞的眼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算是同盟。虽然,我很讨厌你们母女俩,但……你母亲终究还是母凭子贵进入宗家了。”宗序辞回视她,这算是两人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不带硝烟的对视。
“我们不是同盟。”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她生硬地否认在她看来那算得上是突兀的“拉帮结派”。
“如果我执意不要这个股份呢?它会流向哪个人?”
“真的不要么……”男人的眼神略过她的头顶,重复着这句话,似乎若有所思。
“宗序辞,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她声正辞严。宗序辞的目光回到了她的脸上,少女的眼神亮得澄澈,以至于他编这个该死的理由时内心都罕见地被什么东西砸的往下坠了一瞬。但没关系,他早已坏人做惯,这点微小的涟漪并不会对他为数不多的良知造成什么影响。“股份会给到你的母亲。文件里都有写。” 宗序辞撇开目光,抽出一只钢笔递给她,芙之的视线落在文件夹上。
在落笔的那一刻,芙之复而抬头,自知没有任何底牌,但她硬气:“我比你小八岁。”
……“嗯。”
所以,“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欺负我。”